第八章 那你下回还坐我车

菲菲上午在家。

家是栋小别墅，两层，带个院子，她在这儿住了四年。白姐四十六岁，话少，手里的抹布不停，这个家每块地板每片叶子都归她管。院子里一棵石榴，是白姐要种的，说屋里太静，得有样东西自己长着。

这个家就这两个人。多数时候，就白姐一个。

珊姐十点钟到，按门铃。白姐开门，倒茶，茶是珊姐喝惯的那种，白姐记得，水温也对。珊姐坐下，上下打量菲菲，第一句话是：你气色好。

菲菲说，睡得着。

睡得好就好。珊姐把包拉开，往茶几上掏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像摆摊。头一样是个本子，电视剧。她把人物小传推到菲菲面前，说，女二号，疯批美人，疯得有理有据，最后一集疯到底。导演点名要你，说你眼睛里有东西。

菲菲翻了两页，说，这个人物三十五岁。

珊姐说，化妆的事。人家要的就是你这张脸，往下压。

菲菲说，我二十五。

珊姐说，我知道，简历上也是我写的。

第二样是个综艺。旅行的，一路走一路玩，坐车，坐船，看景，吃东西。珊姐说，这个省事，坐着就行，你出镜就是内容。她拿出一张拟邀名单，从上往下念，念到一个名字，停了半拍。

菲菲说，下一个。

珊姐没再念，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第三样，直播。珊姐说，更不费事，你坐着吃饭就行，你吃饭最有人看。你上回直播吃沙拉，在线多少人我不说了，弹幕全是你好瘦。

菲菲说，我那时候一天就吃那一顿。

珊姐说，我知道，所以好看。

菲菲说，珊姐，我拿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弹幕看得见吗。

珊姐说，看不见，镜头只到肩膀。什么时候该给什么镜头，姐有数。

菲菲说，我是说，我在抖。

珊姐说，抖什么，咖啡喝多了，下回直播前别喝。

菲菲说，好，下回不喝。

珊姐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接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答应，倒像把话头掐了。珊姐干这行十五年，听得出掐话头。她把三样东西往茶几中间拢了拢，说，祖宗，咱把账算算。

合约还剩十四个月。珊姐说，一部剧，两季综艺，二十六场直播，白纸黑字，你签的。团队十来口人，工资从你账上走。你说不干，行，你这些年挣的，得吐回去一半。

菲菲说，我没说不干。

珊姐说，你说的是"再说"。

菲菲说，再说就是再说。

珊姐盯着她看了两秒，换了口气，说，你休息这小一年，人歇明白没有。

菲菲说，明白了。

珊姐说，明白什么了。

菲菲说，明白我这些年挺听话的。

珊姐说，听话不好吗，多少人想听话还没人听呢。她说到这儿自己打住了，摆摆手，说不提这个。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来，说，周四定妆，你必须来。

菲菲说，再说。

珊姐说，什么叫再说？

菲菲说，就是再说。

珊姐站在门口看她，看了足有五秒钟，说，祖宗，你是我祖宗。

菲菲摆摆手。

珊姐走了。院子里的铁门咔哒一声，汽车发动，开远了。白姐出来收拾茶几，珊姐那杯茶喝了不到一半。白姐问，中午吃什么。菲菲说，不吃了，出门。白姐说，那我晚上做，做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面。菲菲说，我小时候爱吃什么，你怎么知道。白姐说，你妈告诉我的。

菲菲想问，我妈还说什么了。想了想，没问。

下午她出门。

大墨镜，口罩，帽子压到眉毛，这是十年的行头，出门先穿这套，跟先穿鞋一个道理。白姐送她到门口，说，伞。她说，不用。白姐看了看天，天上有云，不像下，也不像不下。白姐说，那早点回来。她说，晚上不回来吃了，上课。

走出两条街，雨下来了，毛毛的。她没伞，也没躲。雨不大，头发淋湿了。

商场三楼有个少儿舞蹈教室，整面墙是玻璃。她在玻璃外头站住了。里头七八个小女孩练下腰，最边上那个，手肘不对，肘尖朝里拐，这么练下去，腰要出事。她隔着玻璃张了张嘴，那半句"手肘"都到嗓子眼了，咽回去了。人家老师就在旁边站着，轮不上她说。她的手指头抬起来了，在玻璃上隔空比划了一下，肘尖该朝哪儿。比划完她自己察觉了，把手插回了兜里。

一个老师出来，问，家长吗？

菲菲说，不是。

老师说，那您？

菲菲说，我以前也是干这个的。

老师说，进来坐坐？

菲菲说，不了。

老师说，现在这行不好干，孩子少，家长精。

菲菲说，我知道。所以我先不干了。

老师笑了一下，回教室去了。里头那个手肘不对的小女孩，下腰下到一半，晃了晃，撑住了。菲菲在玻璃外头，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超市在地下一层。她进去转了半天，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她在商场里磨蹭到天黑。看表，七点半。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能叫车的名字有七八个。公司的调度，剧组的车队长，她都跳过去了，直到小庞的名字。

她拨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快得跟等着似的。

她说，小庞，你忙吗。

小庞说，不忙。你在哪儿。

她报了商场名字。小庞说，你别动，二十分钟。

他十九分钟到的。车停在门口，人下来，站在车边上等她。雨还在下，还是那种小雨。

她上车，副驾。座位上搭着一条毛巾。小庞说，擦擦，你头发湿了。

她拿毛巾擦头发。毛巾是晒过的，有股太阳味儿。

小庞说，中午刚晒的。

菲菲说，你车上怎么还备着毛巾？

小庞说，毛巾，塑料袋，充电宝，纸巾，都备着。

车开出去。广播里有个节目，两个人笑得很大声。小庞伸手关了，说，吵。

车里静下来没两秒，菲菲肚子响了一声。

小庞说，没吃吧。

菲菲说，没。

他打了转向灯，拐下主路。菲菲说，干什么。小庞说，吃饭，二十分钟，耽误不了课。

是个路边摊，雨棚，两口锅，三四张桌子。摊主看见小庞，说，老样子？小庞说，两碗，多卧俩蛋。

面端上来，卧着俩鸡蛋。菲菲摘了口罩，低头吃。中午白姐要给她做的那碗面，她没让做。这一碗，她连汤喝了。

小庞说，再来一碗？

菲菲说，来。

第二碗她也吃完了。摊主乐了，说，姑娘好胃口。夸她的人多了，都夸瘦。头一回有人夸她能吃。

小庞说，你们这行，挣钱吧。

菲菲说，挣。就是不想干了。

小庞说，那就别干。

菲菲说，合约没完，走不了。再干十四个月。

小庞说，十四个月，快。

菲菲说，快吗。

小庞说，就一眨眼。

菲菲说，你这几年干什么了。

小庞说，开车。攒钱。给我妈老家翻盖了房。没了。

菲菲说，没了？

小庞说，没了。日子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好日子。

菲菲说，我不干了能干什么呢，我什么都不会。

小庞说，会飞。

菲菲乐了。小庞说，笑什么，往后你学会了，我还不会，你带我。

菲菲说，带你干什么。

小庞说，上天看看。我这辈子净在地上跑了。

回车上，九点的课，还差大半个钟头。小庞把车开得又慢又匀。

菲菲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干嘛去了。

小庞说，你今天干嘛去了？

菲菲说，那我考考你，你说我干嘛去了。

小庞想了想，说，见人去了。见得不太痛快。

菲菲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庞说，你上车先看窗外。人不痛快就会看窗外。

菲菲说，你这套哪儿学的。

小庞说，不用学。我拉过的人多了。人脸上的事，看得出。

菲菲说，那我脸上现在是什么事。

小庞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累。

菲菲说，对，累。

说完她靠着椅背，没再说话。路灯一根一根往后走。等红灯的时候，小庞伸手把副驾那边的空调风往旁边掰了掰，风从她头顶上过去，不直吹了。

她已经靠着窗睡着了。

小庞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就把车速降下来。

九点差七分，车停了。她睁开眼，说，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小庞说，到了我叫你，这不是正打算叫吗？还差七分钟上课，够。

她下车，走了两步，回来，敲敲车窗。玻璃降下来。她说，小庞。

小庞说，哎。

菲菲说，毛巾我留着了啊。

小庞说，送你了。

菲菲说，我不白拿人东西。

小庞说，那你下回还坐我车。

说完他自己耳朵先红了。

菲菲站在车外看他，看了两秒，说，行。

她进了厂门。手机震了一下，珊姐发的：周四定妆，别再说。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小跑了两步，上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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