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好像天生就会

《人类飞行培训班》离二先生/著, 本章共5320字, 更新于: 2026-11-04 05:16

上午九点，鸟汤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里那沓单子放下了。

是他弟。

他弟打电话有个路数，没事不打，打了就是有事。鸟汤接起来，没言语，先听。

他弟说，哥，妈身子有毛病。

鸟汤说，啥毛病。

他弟说，心口疼。疼了小半年了。我上礼拜回去，看见她按着心口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起来。我问她，她说没事，缓一阵就好，干活不耽误。我再问，她就不说了。

鸟汤说，你怎么早不说？

他弟说，她不让说。她说你们哥儿俩在外头忙，别拿这点事搅和你们。哥，妈这个人你知道，天塌下来她也不带张嘴的。我没主意了，跟你商量，咋办。

鸟汤说，先查。县里。

他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妈那边，我说不动，她拧。

鸟汤说，我说。

挂了电话，他直接打回老家。响了好一阵才接，他妈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先问，吃了没有。

鸟汤说，吃了。妈，你心口疼？

那头停了几秒钟，说，谁跟你说的？

鸟汤说，有病要说，不能不说。

他妈说，说了干啥。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鸟汤说，有病要说，去县里看。

他妈说，去县里也成，我自己去，你弟忙他的店。

鸟汤说，他陪。

他妈说，那你别回来，你忙。

鸟汤说，我回。

他妈说，你回来干啥，你又不是大夫。

鸟汤说，我回。

挂了电话，他先找海哥。海哥管仓库，后头七八个表哥发小，哪儿都有人。鸟汤说，我老家县医院，谁熟。海哥问，哪个科。鸟汤说心脏。海哥打了一个电话，那头又打了一个，等了十分钟，回话说妥了。海哥说，后天上午，直接去，门口有人接，接的人姓什么、穿什么衣裳，都告诉了。鸟汤说，谢了。海哥说，咱谁跟谁。

再给弟弟打。鸟汤说，后天上午，县医院，门口有人接，你陪。弟弟说，行，我把店里的事交代一下。又说，钱呢。鸟汤说，我出。弟弟说，我也得出点，我好歹是儿子。鸟汤说，你陪好。弟弟在那头停了几秒钟，说，行。

第三个电话打给他妈：后天上午，县医院，门口有人接，弟弟陪着。他妈说，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鸟汤说，挂了。

他又把那沓单子拿起来，接着看。

那沓单子是昨天到今早攒下的，车间一张，食堂两张，办公楼一摞。

他看单子有个规矩，每张单子过手，问三句：干什么的，非得买吗，能不能晚点。三句都过了，他就签。头一年有人跟他吵，说他抠。他说，不是抠，省下来的钱，是干正事用的。什么叫正事，他没说过。

第一张单子是老钱的。宣传费，要批第二期宣传片费用。鸟汤签了俩字：不批。

过了十分钟，老钱本人来了，进门就说，汤哥，你先别忙签，你听我把话说完，就二十分钟。

鸟汤看了看表，说，讲。

老钱讲：咱这个班儿，现在是什么阶段？是破土的阶段。破土靠什么，靠声势。你看人家百年老店，哪一家不是先做声响后做买卖。酒香也怕巷子深，这话老，可老理不欺人。咱第一期，反响多好——当然你没看，你不看宣传片，这个我了解——可外头的人看。外头的人看了，才知道咱这儿有这么个事。第二期要是接不上，第一期那点声响就白响了，等于头一遍锣敲了，第二遍不敲，人家当你头一遍是敲错了。你再往深想一层，这片子也不全是给外头看的，也是给咱自己人看的。五十个人在这院里起早贪黑，图什么，图的就是有一天在片子里看见自己。

老钱又说，第二期拍什么，我都想好了，就拍夜里。白天拍出来的是厂，夜里拍出来的才是事。五十个人在一间屋里，慢慢离开地面，这个画面，全中国没有第二家有。你就说值不值得拍。

二十分钟，老钱一秒没超。

鸟汤说，讲完了？

老钱说，讲完了。

鸟汤说，不批。

老钱说，那你让我讲完干啥。

鸟汤说，礼貌。

老钱说，礼貌二十分钟，你这个人够可以的。

大姚的单子是面粉、牛肉、鸡蛋，数目不小。鸟汤看了看，批了。大姚在门口补了一句，牛肉涨了，我多写了两成，你别按上回的对。鸟汤说，知道。大姚说，要不我压压价，我认识宰牛的。鸟汤说，不用，肉得是好肉。大姚说，是这个理。

海哥的单子是叉车换两条胎。鸟汤看了看，批了。海哥说，你不问问咋这么费胎。鸟汤说，你办事，我省心。海哥乐了，说，就冲你这句，下回我给你省出一条来。走了两步，又回来说，县医院那个事，你放心，我表哥说了，那大夫手稳。鸟汤说，知道。

豆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说，汤哥，我问一句。老钱的宣传费你不批，大姚买肉你眼都不眨，这里头是个什么标准。鸟汤说，肉给人吃的。豆子想了想，说，行，我不问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说，汤哥你等着，我把这几个月你批的单子全对一遍，早晚琢磨明白你这个标准。鸟汤说，琢磨去。

师傅轻易不上办公楼，车间里的事车间里办，他上来，就是有事。他把一张单子放在鸟汤桌上，站着，没坐。

鸟汤拿起来看。是一张材料的单子，数目比别的单子大出一截。

鸟汤说，能便宜吗。

师傅说，不能。

鸟汤说，非买？

师傅说，往后要常用。

鸟汤说，啥叫常用。

师傅说，往后用的人越来越多。

鸟汤问，够多少人用。师傅说，够后头的。鸟汤抬起眼看了他两秒钟。师傅不说第二遍，就站那儿等着。这间办公楼里的人，跟鸟汤说话都有来有回，只有师傅，一句是一句，说完就完了，多一个字没有。

鸟汤把单子签了，递回去。师傅接了，说了声，走了。就下楼了。

中午在食堂，鸟汤一个人吃，吃得快。老姜掌勺，看了他一眼，往他碗里多添了半勺。鸟汤说，够了。

下午，弟弟的电话又来了。这回说得绕。先说妈那边都妥了，后天他陪着去，又说家里都好，院子里那畦菠菜他回去薅了，又说侄子期末考了第几名，老师还夸了。绕了五分钟，鸟汤说，说事。

弟弟说，没啥事。就是……你侄子，想学画画。

鸟汤说，学。

弟弟说，不是说着玩的那种学，是正儿八经报班。县里有个老师，教得好，人家看了你侄子涂的那些东西，说是棵苗子。画画这个，是个长期的事，一年得花一笔，往后考学，花得更多。

鸟汤说，我来办。

弟弟说，哥。这孩子念书不是那块料，我问过老师了，考学考不出去。他就这一条路了。

鸟汤说，知道。报班。

弟弟在那头半天没言语。后来说，哥，这钱，算我借的。

鸟汤说，嗯。挂了。

下午他把剩下的单子审完，把这个月的表做完，收进抽屉，锁了。下班前来找我，说，我请两天假。我说，你去。他说，单子弄完了，在桌上，按顺序的。我说，这两天来了单子咋办。他说，攒着，回来我看。我说，知道了。他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急事打电话。我说，能有啥急事。他说，也是。走了。

夜课，平移。

人到齐，先过上节课的功课。五十个人起来，停住，双脚离地，不许碰网。停了五分钟，大姚背着手在底下转了一圈，一个晃的都没有。大姚说，下来。

停住了不算完。停在原地不动，那是电线杆子。今天学走。

先记两样。

一，身子往哪儿倾，人往哪儿走，倾多少，走多快。想走，别动腿的念头，腿在半空是摆设，动身子。跟举重一个理，看着是胳膊把杠铃举起来的，其实劲是从腿上来的。这儿也一个样，看着是胳膊扇着走，其实劲在身子那一倾上。

二，两只胳膊不一样使劲，就是转弯。左狠右拐，右狠左拐。想往哪儿去，另一只胳膊加一把力，身子自己跟过去。

讲完，大姚说，老板，你来。

我起来，停在房梁底下。身子往前一倾，人就出去了，不快，匀，从这头到那头。到那头，身子回正，停住。再一倾，回来。转弯的地方，左胳膊多使一把力，人绕着当中那根柱子，走了一个八字。落回原处。

大姚说，看见没有，不难。就这个意思。两人一组，分开练，先直来直去，不许拐弯。

教室里顿时全是风声。五十个人在半空里挪，比走路慢，比走路难。难在哪儿，难在脚底下是空的。在地上走，脚底下有地，人心里踏实；在半空走，脚底下啥也没有，你心里老想找点东西踩，一找，人就晃。

有两个人对着走，谁也不让，撞在一起，俩人都慌了，胳膊还扇着，手抓着对方，越挣越紧，挂在半空，脚够不着地，谁也下不来。一个说，你别动。一个说，我没动。一个说，那你抓我干啥。一个说，是你抓的我。底下的笑得直不起腰，他俩在上头也绷不住，一笑，晃得更厉害。大姚过去，一人拽一只脚，给拽下来了。那俩人说，姚师傅，不是不让，是让不开。

大姚说，让不开，有让不开的章法。都听着，再加一条：空中讲先后。两人对上，高的先走，低的后走，谁也不许抢。高的看得全，他先动，低的等他过去再走。谁抢，谁下来。

有人问，为啥高的先走。

大姚说，上头看得见下头，下头看不见上头。跟你开车一个理，大货车瞅不见小轿车，小轿车就得躲着大货车。

那人说，姚师傅，我没本儿。

大姚说，那就记着，高的先走。

菲菲走得最好看。不快，倾也倾得少，半分半分地给，脚底下没声，拐弯的地方身子一斜就过去了，匀得很。大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练得好的人，大姚从来不说什么。

练了半个钟头，大姚说，换个练法。他叫人把三张桌子摆成品字，说，绕这三张桌子走一圈，从中间穿过去，不许碰任何东西，碰了重来。

快散的时候，教室里五十个人都在半空里慢慢走，谁也不快，高的让低的，低的等高的，碰着肩膀了，侧一侧身，过去。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只听见一片风声，胳膊起，胳膊落。

食堂，夜宵，老姜做了一锅面。桌上说今天谁撞了谁，挂在半空下不来，说了半天，学的人比当事人还乐。学的那个人站起来，连胳膊带身子比划，把那俩人怎么越挣越紧、怎么脚够不着地，演了一遍，全桌笑得拍桌子。当事的那个也笑，说，你演得不对，我没那么狼狈。

老猫把笔记本电脑抱来了，说他那套系统把课上那段存下来了，调出来，慢放。两个人在半空越走越近，谁也不让，撞上，挂住，脚在半空里蹬。全桌看一遍笑一遍，看了三遍。当事人之一就坐在这桌上，拿筷子指着屏幕说，注意看，这儿，我是让了的。老猫说，你没让。那人说，我心里让了。老猫说，心里让了不算，系统只认胳膊。那人说，那你这系统不行，不懂人心。老猫说，我再给你放一遍，十六分之一速，让没让，一帧一帧瞧。那人说，可别，给我留点面子。

豆子把一张表贴在墙上，五十个人的进度，谁在停，谁在走，一目了然。表是他自己画的，拿尺子比的，格儿一般大。豆子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俩礼拜，全会走。老钱说，会走了，然后呢。豆子说，出门呗。老钱说，出门上哪儿。豆子说，上哪儿，问老板。老钱又看了一眼那张表，说，这张表有意思，像股票行情。大姚说，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老钱说，我说真的，你看这一片往上走的势头，全线飘红。大姚拿筷子敲他的碗，说，吃饭。老钱说，吃着呢。

吃着吃着，我说，赌一把？赌谁头一个飞出这间教室的门。老钱说，赌注呢。我说，洗碗一个礼拜。大姚说，我赌老吕。豆子说，我赌菲菲，她现在走得最匀。老钱说，我赌大款。大伙儿问为啥。老钱说，有钱人有底气。大姚说，这是啥道理。老钱说，不知道，我就是这么觉着。老姜说，洗碗。老钱说，行，洗碗，押了。大姚说，老姜，你押谁。老姜说，不押。大姚说，都押了。老姜说，我天天洗碗，那是便宜你们。

几天以后，鸟汤回来了。

餐桌上，老钱端着碗凑到鸟汤旁边，说，汤哥，宣传片那个事，你要不再琢磨琢磨，我把方案又改了改，鸟汤不搭理他。

吃到一半，鸟汤问老姜，有酒吗。

桌上都看他。鸟汤不喝酒，全厂都知道。有一回卖设备的来，拎着酒，在食堂摆了一桌，全厂作陪，鸟汤面前摆的是白开水，从头到尾。

老姜看了他两秒钟，说，有。进厨房，拿出半瓶二锅头，两个小碗。又把一碗面端到他跟前，说，吃了再喝。鸟汤就先把面吃了，吃得很慢，吃完了。老姜把空碗收走，啥也没说。

鸟汤给自己倒了一碗，没给别人倒。大姚说，汤哥，今天有喜事？鸟汤说，没有。大姚说，那是为啥。鸟汤说，想喝。

大姚还要问，老姜把锅铲在灶上磕了一下，说，吃面。大姚就不问了。

桌上的话说着说着就散了，人一个一个走了。老姜收完灶台，走的时候把灯留了一半。最后就剩我和鸟汤。

他喝得慢，一碗一口，倒得不勤，就是不停。他喝酒，我坐着。食堂里那口大钟，咔，咔，走得很清楚。

喝到第三碗，我知道他多了。因为他开始说话了。

他说，我妈，心口疼。小半年了，前几天我刚知道。

他说，她谁也没告诉。我弟回去，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