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个叫文化自信

袍子上身有些日子了。睡觉这门课，好了一半，电还在跟我闹意见。

不扇了，省是省了些。可悬着也不是白悬着，胳膊上那身聚合物，收着劲也是劲，劲是电换的。后腰那组电池，搁平常，管一天富富裕裕，架不住我整宿整宿挂在三百米上。一宿下来，落回院里，人是乏的，电池是瘪的。

补电靠皮底下那层发电的膜。膜隔着衣裳不见天，得专门找太阳地儿站着，站一上午才补得回来。人往太阳底下一戳，一动不动。邻居当我养生，其实我是在晾自己。有一回晾到半上午，居委会的大妈过来问，同志，站桩呢？我说，啊，站桩。她说，挺好，就是你站的地方，挡着人家晾被单了。我一听，同是天涯晾衣人，就让了。

这事让师傅知道了。没过几天，他把我的袍子要了回去，还回来的时候，面上覆着一层膜，手指头摸上去发涩。太阳能的，白天晒着，夜里使。他说，你皮底下那层，隔着衣裳不见天；这层在衣裳外头。天上一挂，跟晾衣裳一个道理，就是收的不是干，是电。

我说，边飞边充。

师傅说，白天飞，边飞边充。夜里飞，白天充。

打那以后，电的事，让太阳替我管了。学员里头有夜里撞见过我的，说老板打楼群上头过去，大袖子呼啦啦的，跟神仙下凡似的。白天没人敢问。夜里有人问，老板，你那件衣裳。我说，衣裳怎么了。他说，好看。我说，嗯，好看。

这天夜里上课，我把这件袍子拎进了教室，穿在身上，往讲台上一站。

底下一乐。我说，别乐，这是教具。

我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全民皆飞。

我说，今天讲一课，这件衣裳打哪儿来的。这事得从汉朝讲。汉朝这个朝代，干什么都是全民的：全民皆兵，全民屯田。那会儿的人有一个理想，比兵和田都大：全民皆飞。上到天子，下到挑担的，人人上天。

台下笑了。我没笑。

我说，笑什么，有凭据。头一条，《汉书·王莽传》：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飞数百步，堕。这位是什么人？这位不是民间的爱好者，这位是官办项目的试飞员。温教授，原话是不是这么说的。

温教授坐在底下，坐得笔直。他说，原话是这么说的。可书上没写官办项目。

我说，你听我讲完。第二条，项目谁牵头？宫里一个大科学家。他吸取了试飞员的教训：扎毛不行，毛不结实，改成裁衣裳。宽袍，大袖，交领，右衽，前襟叠着前襟。为什么裁成这个样子？胳膊一抬，袖子连上身，是翼面；前襟那道叠门，兜风；腰里那根系带，不是装饰，是安定面。为什么做成衣裳，不做成架子？因为项目是全民的。翅膀不能量产，衣裳能。一人一身，发下去就完，跟发军装一个道理。

第三条，项目怎么没的？实验没成功，卡在动力上。这个不丢人，咱们课上算过这笔数，一身原装肉，峰值三百瓦，一个电炉子。两千年前，千军易得，一瓦难求。

台下又笑。

我说，第四条，也是今天要紧的一条。项目下马，东西留下了。朝里人知道这是什么，老百姓不知道，当衣裳穿，一穿两千年。这就是汉服的来源。宽袍大袖，不是排场，是翼面。

我说，那么问一句：这么大的项目，史书上怎么一个字没有？

台下不笑了。

我说，按照咱们写史的规矩，史官是想写的。史官什么不写？坠马的写，掉井里的写，日食月食，星星扫把，都写。独这个不能写。为什么？保密。朝廷的项目，成了是朝廷的；没成，写出去，让四夷知道咱们天上没人，这个罪谁担？史官把笔举起来，又搁下了。

可他也不甘心。王莽那位试飞员，他冒着杀头，留了一行：飞数百步，堕。项目不能写，人得写。这就是史官：规矩之内，把人留下了。

温教授举了手。

他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汉书》我翻过。这个计划，这位科学家，这条保密的规矩，一句都查不到。

我说，查不到，就对了。保密的项目，头一个要保密的就是它自己。写进书里，还叫什么保密。

温教授说，那王莽这位，怎么写进去了。

我说，这位是堕了的。堕了是事故，事故得写，计划不能写。你摔一跤，明天全系都知道；你琢磨一件事琢磨十年，没人知道。这是人间的规矩，不光是写史的规矩。

温教授说，照你这么说，查不到的，都是真的？

我说，不是。查不到的，都是保密的。保密的，都是当年顶要紧的。

温教授说，这是狡辩。

我说，这是考据。

台下笑成一片。温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还要说什么。老钱先举了手，说，老板，既然讲恢复，斗篷行不行？黑的，领口立起来，夜里打楼顶上一下来，谁见了不迷糊。

我说，斗篷不行。斗篷是西方的，超人穿的那个。你穿斗篷打人家窗户前头过，人家报警。你穿这个过，人家当看见了神仙，磕一个还来不及。

老吕在底下问，那我们穿上这个，算不算汉朝人。

我说，算。两千年了，动力到了。裳还是那件裳，如今劲有了。我们今天干的事，不是发明，是恢复：恢复汉服的初衷。这个叫文化自信。

老钱眼睛一亮，说，这个词好。

我说，你再说一个字，食堂泔水桶归你拎。

老钱把嘴闭上了。

我说，闲话讲完，说正经的。从今天起，飞行服工程正式启动。版，黄毛盯；尺寸，大姚量；一人两身。

打这天起，这件衣裳在我们班上有了来历。

散课的时候，温教授最后一个走。他到讲台跟前，看了看黑板上那四个字，没擦。晚上他那个小本翻开了，记了一笔。记的什么，他没给人看。后来豆子收拾讲义看见了，回来学给我听，就一行小楷：衣裳两千年，史书一行字。

做起来就是正经事了。

师傅说过，做衣裳的事，得找会做衣裳的。这个人就是黄毛。三维小人在电脑上转了半个月，袖口怎么收，腰身多少肥瘦，全在小人身上试。他给前襟绣了个云纹。温教授在旁边听见了，又推了推老花镜，到底没纠正他。定版那天，黄毛往袖子根底下加了两个兜。我说，汉服有兜吗。他说，结业标准，手插兜，三秒，没兜，往哪儿插。我想了想，是这个理。衣裳可以是两千年前的，兜必须是咱们班的。

料子和膜，单子走的鸟汤那儿。豆子问科目写啥，师傅说，设备更新。鸟汤看了看，批了。他批东西不问第二遍，设备更新四个字，够了。

一人两身。一身平常穿，一身加大，罩冬装的，罩得住羽绒服，罩得住军大衣。师傅说，地上的衣裳换季，天上的衣裳换高度，高度上去，四季都在。

老姜看了一回，就说了一句：这个好，袖子长，夜里回来手是凉的，缩进去，暖和。

发下去那天是个傍晚，操场。

五十一领大袍子，一人两身，新衣裳有股浆水味。黄毛基本是按时装路线改进的，五颜六色，云纹精美。天擦黑，人一个一个起来，大袖子兜着风，操场上呼啦啦一片响，跟起了一院子的鸟。也有兜猛了横着出去的，笑声骂声混成一片。老吕头一个兜猛的，挂篮球架子上了，人悬在篮板上头，两只大袖子呼扇呼扇，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他倒不急，在上头喊，别动别动，我觉着风了，这股正好。大姚在下头喊，那是西北风，顶风。老吕说，怪不得费劲。

练到后半夜，都顺了。

落地的时候我在边上看。下来一个，脚先着地，袖子一落，站定，抻领子，手插兜，三秒，全齐。宽袍大袖，落地无声，人站得笔直，两只大袖子垂下来，一动不动。菲菲落得最好看，袖子落得最齐，跟谢幕似的。温教授落得最板正，落完了不走，低头看自己那两只袖子，看了半天，说，这个好，这个有个落处。没人接话。

玉树临风。这四个字在教材里搁了这么久，到这天，才算有了样子。

墙角那副翼架，师傅让徒弟拆了，钛件回炉。拆的时候徒弟问，可惜不。师傅说，可惜什么，它把我们领到布跟前来了。

第二天，我穿着我那身去开了个会，谈管道走向。对方那个经理盯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老板今儿这个潮服，有讲究？

我说，传统服饰，文化自信。

他说，是是，文化自信好，文化自信好。

他不知道，我这身衣裳，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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