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公鸡

益海市六月中旬，天气已热得不像样。

学生们用自己折纸的小扇子消暑。

在门口巡查的周老师看到后，不满地说：“扇什么扇，历史老师讲课不比你们热？上个课都在底下扇扇子。”他训斥两句这届学生不能吃苦。

历史老师打了个圆场，让学生们再熬一熬，马上放暑假。

这节课徐非难得没有看武侠小说，而是认真在听。历史老师讲明朝中后期的政治腐败，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真窝囊，皇帝还听太监的。”徐非一脸嫌弃地吐槽朱祁镇。

“哈哈哈……”班上同学笑出声。

历史老师在班上扫视一圈，学生们识趣地闭嘴。

“明朝太监权力大，也都是皇上给的，需要用他们来制衡文官。省得那些大臣厉害了，皇帝被削弱。”

徐非起初还能理解，后听她讲司礼监和内阁体系，稍显困惑。

温馥瑶余光瞄向旁边的同桌，每次他在历史课上说的，都是自己没想到的。

她只会跟着老师的思路，去厌恶那些乱政的宦官和不作为的皇帝。而徐非讲得是跳出课本的想法。

她想起这次期中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五名。成绩下来后一个劲地哭，班上大半同学来劝，都止不住。

当时徐非正要出教室，在座位上被人群堵着，语气急躁地说道：“考不好就考不好，又不是死了。”他说完不顾班里同学的诧异，拨开人群离开。

温馥瑶当时止了眼泪，但心里难免又有一层委屈。

后来上课，他回到座位，第一件事是跟温馥瑶道歉，“着急去厕所，话说重了。”

他没有看温馥瑶，只是坐在那里，目视前方，平常讲话。

温馥瑶都不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讲话，不过她没有计较，如果不是徐非，自己可能还在哭。

老师讲试卷的时候，她留意到徐非也有在认真听。

比如周老师忽然提问班上的一个女生，她支支吾吾讲不出来，还说要想一想。

徐非突然来一句，“∠ABC=∠BCD。”

班级后十名的学生居然抢着回答问题，惹得班上同学一阵低笑。

周老师见他说的没有错误，问他什么定理。

徐非简略地说：“两直线平行，内错角相等。”

“说的不是太严谨。”周老师把完整的定理复述一遍，“两直线平行时，被第三条直线所截形成的内错角一定相等。”

他数学该烂还是烂，但有些定理还是知道的。

温馥瑶边听历史老师讲课边出神。

下节是地理课，这学期结束，地理就要结课。

温馥瑶求之不得。

“我一看那些地名，还有河流分布，就觉得头疼，硬背才打八十分。”她没好意思说徐非期中考试都打七十三分，不知道他怎么无师自通的，也没看他怎么学。

赵媛也说希望赶紧结课，“我上学期就不会，东南西北总是看不懂。”

“我也是。”李芃附和，“还有什么城市郊区风是凉的热的，从哪吹向哪，我总弄反。还有什么‘近地面’，我还以为他要吃面，哈哈……”她又笑着说地理老师的头型和他讲的地中海一样。

温馥瑶她们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几声鸡叫。她们顺着声音看去，徐非站在新建的花坛上，手里抓着一只大公鸡。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来，温馥瑶还没上这所中学时，便听说过这的怪谈，在黑夜看到公鸡红眼睛的人会倒霉。

好在现在不是黑夜。温馥瑶想过去看看那只公鸡有没有红眼睛时，上课铃声响起。

徐非一手掐住公鸡的脖子，一手握住公鸡的翅膀。那只鸡也挺能闹腾，喔喔地叫，也不老实。

他带着那只鸡进教室，地理老师不悦，让他把鸡放了。

徐非当即松手，公鸡跳到讲台，掸落几根羽毛。

课堂上一阵哄笑，温馥瑶却笑不出来。她觉得这公鸡不详，万一徐非像传闻中那个学生一样，大病一场，辍学回家……她想过徐非会不上高中，但不想他连初中都念不完。

班主任周老师找了过来，说是校长在集市买的大公鸡丢了，他在四班上数学课，学生们都说看到徐非抓了只公鸡。

他骂了徐非两句，徐非假装委屈地说：“它在花坛里乱啄，新种的花草也经不起这么霍霍，所以才把它抓起来。”

“校长笼子没关好，下回别多管闲事。”周正霖抓着公鸡离开教室。

晚上放学，赵媛让温馥瑶先去她家，上次母亲说要带些黄瓜给她。

温馥瑶和好友们并肩出校门。

她身后的徐非看到这一幕，有点疑惑。因为温馥瑶和赵媛挨得太近，徐非好几次放学都看到这样的场景，暗自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特殊关系。

他和温馥瑶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温馥瑶家离学校近，回家路线更灵活一些，可以走小路，也可以穿胡同。

今天放学早，徐非打算和同伴去公园北门那条小河沟抓鱼。

他们在校外的树上折下几根柳条，软的当作鱼竿，硬的当作鱼叉。

一群男孩还在笑着说抓点鱼苗回家养，天天有鱼吃，没想到一场风波即将到来。

只见班上另一个男生气喘吁吁跑过来，对着徐非哀求道：“你先别走。”

徐非和他关系一般，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你也想去钓鱼？那快点吧，别耽误时间。”

那男生咽了下口水，摆着手，粗声喘气，指了指前面，“不是，徐非，你得去看看，你同桌被五中的人堵在第一个胡同里。”

一班男生听后，脑子没反应过来，这是温石松的妹妹，这一片还有人敢堵她？这是吃了豹子胆？可那个报信的男生不像是说谎，他们掂量一下手里刚折的树枝，觉得能派上用场，当下朝着那男生指的方向奔去。

徐非担心好友们硬碰硬，“东西收一收，别露出来。”

“吓唬吓唬他们呗。”

“这玩意能吓唬住谁？”徐非捂住额头和眼睛。

胡同口站着围观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徐非远远看到这一幕，略有不悦。

胡同内，一群男生围成一个圈。被包围的是两个女生，一个温馥瑶，一个赵媛。

“让你们陪成哥出去玩，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

那个被称为“成哥”的男生走近温馥瑶，“韶华小学和十二中的校花，长得还挺清纯的。”

他伸手去勾温馥瑶的下巴，温馥瑶身子往后躲开，她贴着砖墙，心中乱跳。

“都让开！”这时一声高喊，打断胡同的一切。

温馥瑶抬眼看去，喊的人是李龙，他经常在班里大声讲话，有时候替老师宣布交费事宜。

赵媛被吓得瑟瑟发抖，当初她还想当体委，此时觉得自己幸好没当上，这副窝囊的样子被人看到，明天大家都会传一班体委被人拦在小胡同。

她后悔提议走小路，想着抄近路回家。结果不仅自己被困，还连累了温馥瑶。

好在班里有男生过来帮忙。

温馥瑶看到李龙走过来，毫无欣喜，多一个围观者，让她更加羞愧。

“知道她哥谁吗？”李龙向为首的男生问道。

“不就是个书呆子？”为首那人名叫周成，一脸不屑地说道。

“你谁啊，别管我们的事。”周成的跟班提起李龙的领子。

“放开他！”

还在嚣张的跟班初时没有理会，和李龙掰扯，过后被来人一把推开，才惊觉两人力量悬殊。

“你没事吧。”

李龙看来人是徐非，身后还有其他男生，顿时有了底气。

“没事。”他抖抖身子，准备干架。

孙政在徐非旁边观察，摸索情况，小声道：“要不这事别管了。”他也是担心徐非，好不容易消停几天，周老师管他也没有过去严格，犯不着为了两个女生惹上麻烦。

“你把她们送回家。”徐非没有看温馥瑶她们，只是对孙政吩咐道。

孙政愣了愣，但看她们渴望的眼神，还是没狠下心不管。

五中的男生看要坏事，便上前道：“你说她们走就能走？”

“让开！”徐非不怵。

“你跟谁说话呢！”周成怒道。

五中这群人里，有一个人认识徐非，拉了拉周成，“这人是徐非，不好惹。”

周成笑了笑，“徐非是吧，当年明山小学的霸王，不知道在十二中硬不硬的起来。”

“成哥，我看还是别惹事了。”有人心里惧了三分。

温馥瑶和赵媛趁他们交涉，立刻开溜。五中的一个男生要拦她们的去路，被十二中的男生轰开。

孙政示意她们跟自己走。

周成见自己的好事被破坏，起声吵了起来。

温馥瑶听到身后乱糟糟的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小胡同内的男生打成一团。

她只看这一眼，便不敢再看。出了胡同，她惊魂未定，也不去赵媛家串门，由着孙政把她送回家中。

第二天周老师提到校外打架的事。

“都给我站出来。”周老师指着门外说道。

昨天参与打架的男生全都站了起来。

周正霖一看有这么多人，气不打一处来。他抄起自己的教具，往外走。

那是一把一米长的木尺。教室内的学生看得心惊肉跳。

走廊里传来周正霖的喊声。

“谁允许你们和校外学生打架的？不想好了是不是？”

温馥瑶看向门外。离窗子近的同学，趴在窗子上看外面的动静。

究竟要不要讲出来？温馥瑶心里打鼓，她怕说出来丢人，但想徐非等人会因为这件事受罚，她再也忍不住。

温馥瑶一下子站起身，赵媛已经壮着胆子来到她身边，“我们找老师说清楚吧。”

“嗯。”温馥瑶用力点头，和好友快步走出教室。

班上不知道这件事的人，看到温馥瑶和赵媛这个时候出去，都面面相觑，觉得她们和坏学生同桌久了，自己也变得走样。

走廊里周正霖继续问，“谁起的头？”

“我。”徐非坦然承认。

周正霖恨铁不成钢，“我说没说过，你再犯错，我就加倍罚你？”

徐非没有讲话。

周正霖看他这副模样，举起木尺，合着风声，直抽在徐非手臂上。

徐非低哼一声，痛得眉毛都皱起来。

看他这样，周正霖却不解气，扬起木尺还要再打。

“老师！”

温馥瑶跑过去，挡在徐非身前。赵媛也及时跑过来。

“你们出来干嘛？进去！”周正霖没空管她们。

“昨天的事，是我引起的。”温馥瑶虽然害怕这件事会影响自己在老师眼中的形象，但还是一五一十说出来。

周老师听后，怒火渐消。他见徐非用手捂着自己挨打的地方，问道：“有这么疼吗？”他说着，把木尺放在窗台，上手去撸徐非的袖子。

徐非的上臂净白，被撸起袖子时，忍不住闷哼一声，露出被打的部位。

那一块地方不仅泛红，还渗出丝丝血珠。

周老师眉头一紧，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他把徐非推进教室，用水盆里的清水给他洗伤口。徐非疼得直抽凉气。周老师浸了浸平时用来擦手的毛巾，给他敷在受伤的部位。

徐非觉得自己上个学三天两头公开挨打，特别没脸。他忍着疼，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尾发潮。

“男生被打两下没事。”

周老师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徐非立刻眨眨眼睛，把泪水憋回眼眶。

其他人松了口气，各自回到座位上。

温馥瑶坐下后，看向徐非，他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倒是比之前那副样子可爱。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奇怪，怎么用可爱去形容一个男生。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温馥瑶内疚地对他道歉。

徐非没有讲话，他的疼痛感还没消散。

“以后你别在学校抓公鸡了，他们说谁看到谁倒霉，还有人辍学……”温馥瑶觑着他的眼睛。

徐非没忍住，笑了一声，手臂被牵动又是一阵疼。他看向温馥瑶，语文书上有个词叫“纯真”，他原先不懂，此时明白了几分，“你放心吧，我会顺利毕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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