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考校

掌教师兄是在一刻钟后来的。

他叫陆柏，华山派天灵一脉的大弟子，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袍。他走进练功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手，齐齐躬身："大师兄。"

陆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场中二十多个外门弟子，最后落在丞青醒这十个人身上。

"你们十个。"他说，"入门三个月了。今天我考校一下你们的基础。"

他拍了拍手，两个小弟子搬上来一排木人桩——就是那种木头做的假人，胸口和手臂上缠着草绳，供弟子练拳用。

"两两一组。"陆柏说，"对练。点到为止。"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外门弟子们自动分成两两一组，木剑碰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丞青醒的心跳在加速。

他快速扫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黄毛脸都白了，西装男腿在抖，卫衣青年和格子衬衫青年面面相觑。只有铁山、张雄、方晓三个人还稳得住。

"等会儿我先上。"铁山低声说，"你们……随便比划两下就行。"

"你一个人顶不住。"张雄说，"十个人呢。"

"我知道。"铁山活动了一下手腕，"但我不能在这儿露怯。咱们刚进华山，要是被人看出来不会武功，以后就别想在这山上待了。"

丞青醒咬了咬牙。

他说："方晓，你和铁山一组。张雄，你找个最弱的对手，拖时间。剩下的人——"他看了一眼黄毛和其他几个人，"你们站远一点，别让人注意。"

"那你呢？"方晓问。

"我？"丞青醒苦笑了一下，"我找个木桩打打样子。"

对练开始。

铁山第一个走进场中。他的对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华山弟子，矮壮，练过几年把式，一上来就拉开了架势——弓步冲拳，是华山派的"开山拳"起手式。

铁山没摆架势。

他就那么站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那矮壮弟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都不摆架势的。他哼了一声，脚下一蹬，一拳直奔铁山面门。

很快。

丞青醒在旁边看得清楚——这一拳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快，拳风带着呼呼的响声。但在铁山眼里，大概慢得像慢动作。

他侧了一下头。

就一下。

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然后铁山动了。

丞青醒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太快了。他只看到铁山的左肩往前一送，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撞进了对方怀里。然后是一声闷响——那矮壮弟子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像被人在肚子上狠狠干了一拳，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铁山的手肘已经顶在了他的胸口。

"承让。"铁山说。

那弟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半天喘上气来。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

陆柏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拳……"他盯着铁山，"不是华山派的路子。"

铁山面不改色："回大师兄，我以前在乡下跟着把式师傅学过几年野路子。"

陆柏看了他几秒，没追问。江湖上有两下子野功夫的人多了去了，不算稀奇。他点了点头："力道不错，下手再收着点。"

"是。"

方晓第二个上。她的对手是个瘦高个，拿了把木剑。方晓赤手空拳——她是体育老师，长拳和刀法都有底子，但在这个世界里现在没有合适的武器。

瘦高个一剑刺过来，角度很刁，直奔方晓左肩。

方晓没躲。

她往前踏了一步，右手一翻，竟然直接抓住了对方持剑的手腕——动作很快。然后她借力一拧，瘦高个吃痛，木剑脱手。方晓顺手把木剑抄在手里，剑尖停在对方喉咙前。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陆柏的眉毛挑了一下。

"长拳的路子。"他说，"你跟谁学的？"

"回大师兄，家传的。"方晓面不改色地扯谎。

丞青醒在旁边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退伍特种兵，一个体育老师，在这种低强度的对练里居然撑住了。

接下来是张雄。他的对手是个看起来比他还紧张的年轻弟子——张雄四十岁了，在这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里算长辈，对方大概也不敢真打。两个人就那么你一拳我一脚地比划了半天，谁也没伤到谁，最后陆柏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轮到黄毛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的对手是个大块头，一看就是练过的。大块头一上来就是一记直拳，黄毛吓得"妈呀"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全场哄笑。

陆柏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外门弟子里怂包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剩下的几个人更不用提。西装男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就摔了个屁墩，卫衣青年吓得连连后退，格子衬衫青年直接举手说"我不行我不行"。

丞青醒最后一个上。

他的对手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弟子，跟他差不多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拉开了华山长拳的架子。

丞青醒深吸一口气。

他不会任何武功。但他有一样东西——他的脑子。

从刚才铁山和方晓出手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在算。

那个矮壮弟子出拳时，重心在前脚，后脚虚浮——这意味着他出拳后回收慢，侧闪一步就能避开。

那个瘦高个刺剑时，手腕有一个极细微的翻转——这是他在发力前的预兆，提前半拍偏头就能躲开。

张雄那个对手——他出拳时右肩先动——这是一个经过千百次重复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没有任何掩饰，肩膀就是信号。

这些东西，别人看不出来。但他是数学教授。他这辈子干的就是从杂乱的数据里找规律。

眼前这个沉默弟子的拳路，和之前那几个一模一样——华山派基础拳法，起手弓步冲拳，然后是左右勾拳，最后收式。

规律。

全是规律。

那弟子冲过来了。第一拳，弓步直拳——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

丞青醒往左迈了半步。

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

第二拳，右勾拳——他提前半拍沉肩，拳头从他下巴下方飞过。

第三拳，左勾拳——他微微侧身，拳头打在空气里。

三拳过后，那弟子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躲了他三拳，像是提前知道他要打哪儿似的。

丞青醒自己也愣了。

他真的躲过去了。

不仅仅靠反应速度——虽然反应速度强化确实帮了大忙——而是靠计算。他把对方的每一拳都当成了一个函数输入，然后在脑子里跑出了输出结果。

"你……"那弟子皱起眉，

他大喝一声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拳变快了，脚变碎了，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过来。

但丞青醒不怕了。

速度变快了，规律没变。

他看到对方右脚蹬地——这是要出左拳。他侧身。对方左路被封，重心前倾——他右拳要出来。他后撤半步。右拳落空，对方重心不稳要跌——他上前一步，一掌推在对方肩膀上。

那弟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练功场上鸦雀无声。

陆柏站了起来。

他盯着丞青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师兄，我叫……"丞青醒差点说漏嘴，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华山派外门弟子，名字应该是系统给的——但系统没给他名字！

他脑子飞速一转："……丞青醒。"

"丞青醒。"陆柏重复了一遍，"你这路数，不像我们华山派的。"

"弟子……弟子就是随便比划。"丞青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实，"可能是运气好。"

陆柏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兴趣。

"好了。"陆柏拍了拍手，"今天的考校就到这儿。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铁山、方晓和丞青醒，"下午到经堂来，我教你们紫霞神功的入门心法。"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丞青醒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

紫霞神功。

华山派的镇山绝学。

他居然就这么……得到了修炼的机会？

"可以啊你。"铁山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几下，你怎么做到的？"

"算的。"丞青醒说。

"算？"

"他出拳的规律。"丞青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每个人出拳都有习惯。他习惯先出右拳，再出左拳，然后收式。三拳一组，循环往复。我只要记住他的规律，就能提前知道他下一拳打哪儿。"

铁山张了张嘴。

"这也行？"

"打架和做数学题是一样的。"丞青醒说，"都是在一堆变量里找最优解。"

张雄在旁边听得直咂舌："那你能不能……算算我们什么时候会死？"

丞青醒沉默了一下。

"算不出来。"他笑一笑说，"因为变量太多。"

他没说的是——他刚才在躲拳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能算出来别人的拳路，那他能不能……

能不能把这种"找规律"的本事，用在修炼内功上？

紫霞神功。内功心法。本质上是什么？

是真气在经脉里运行的路线。

路线。

那就是一个……路径优化问题。

他的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玩意儿。"

是黄毛。他蹲在场边，脸上全是不服气，"什么紫霞神功，什么华山派，不就是一帮古代人打架吗？我才不稀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要下山。"他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我下山去逛逛，看看这个古代世界长什么样。"

"你不能去。"丞青醒立刻说，"我们的任务是待在华山派里，别乱跑。"

"凭什么？"黄毛冷笑，"你算老几？你又不是我爹。我想干嘛干嘛。"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

丞青醒伸手想拉他，但被铁山拦住了。

"让他去。"铁山低声说，"这种人，拦不住的。"

"可是——"

"你拦了他这次，他下次还会跑。"铁山看着黄毛的背影，眼神很沉，"有些教训，得自己吃。"

丞青醒看着黄毛那个染着黄毛的后脑勺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个年轻人，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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