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杂役

日头偏西，他去账房领杂役的号牌。

账房里烧着一盆炭。先生把册子合上，才抬眼。

“沈无痕。”

“杂役。”他说，“劈柴的。”

先生看了他一眼，翻开册子，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后山西坡，柴房。铺盖自备，没有月例。饭在伙房领，一日两顿，去晚了没有。”

“是。”

“还有一条。”先生说，“你不入册。”

他没听懂。

“逐的是宗籍。杂役不留名。”先生把册子往边上一推，“说白了，你不是宗里的人。你在山上，跟山上养的牲口，差不太多。”

他站着。

“……名字也不记？”

“记在哪儿？”先生笑了一下，“册子上没有你的格子。”

他从账房出来，天已经灰了。

雪停了半天，风还在。青石板上的雪被人踩成一层硬壳，走上去咯吱响。

后山西坡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一天两趟。

柴房在林子边上，半间屋，一扇门。门板裂了，用铁丝绞着，绞了三道。里头堆着他劈的柴——从地面码到房梁，一块压一块，齐得像墙。

墙角有一块旧草席，是他自己的。

他蹲下去，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一层层打开。

四块。

他数了三遍，四块。

最大的那块断口上刻着“岁”，笔画歪，刻得深。另一块上没有字——那两个字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块上，一半不知道在哪儿。

他把布重新裹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

林子边上站着三个人。

顾长庚在中间，穿着新做的青灰弟子袍，袖口有一道银线。左边一个高个子，右边一个瘦的——都是外门，去年冬天抢过他柴的那几个里的两个。

三个人往这边走。

沈无痕退回柴房里，背对着门口，把布解开，撩起衣服，把四块玉贴到腰上。

不行。

腰上一搜就能搜到。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口子还没结痂。昨夜渗过血，早上糊住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硬壳。

他把最小的那块玉按进伤口里。

按进去的那一下，他咬死了牙，喉咙里有股腥味返上来。血从伤口边上挤出来，把玉裹住，混着雪水和柴灰，成了烂泥的颜色。

另外三块也往里按。

口子不够宽。

他用指甲把伤口挑开。很慢。挑到第二下，手开始抖，抖得厉害，他换成另一只手，把左手按在膝盖上压住，再挑。

四块都进去了。

那道口子合不上了，张着，边缘翻白。

他扯下袖口的一角——袖子早就烂了——缠了三圈，用牙咬着勒紧。

外面的雪，有人在踩。

“沈无痕。”

是顾长庚。

他站起来，转过身。

顾长庚站在门口。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把门堵死了。

“怀里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娘留下的那块玉。”顾长庚说，“今天在台上，你自己举的。”

沈无痕没说话。

“不是我想要。”顾长庚说，“山外有人问，问到我这儿来了。”

“山外什么人。”

“我不知道。”顾长庚说，“他们只问两句话。第一句，青岚宗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弟子。第二句，他娘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你答了。”

“我答了第一句。”顾长庚说，“第二句还没答。”

柴房里静下来。

风从门板的裂缝进去，把草席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所以我得拿那块玉去答第二句。”顾长庚说。

“你拿它换什么。”

“换一个不用在这个坡上劈柴的位子。”顾长庚说得很平，没有遮掩的意思，“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地里刨出来的。你跪着求一个杂役，我站着求一个内门的引荐。都是求。区别是我求的东西，别人肯给。”

“那你还来问我。”

“因为你可以不给。”顾长庚说，“但我还是得来问。”

沈无痕看着他。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两个人盖一床被子。顾长庚睡觉磨牙，磨得很响，他忍了一个月才说。

“不给。”

顾长庚叹了一口气。

“搜。”

高个子先进来的。

沈无痕往侧面让了半步，让到柴垛边上——他不想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高个子的手抓到他肩上，那力气不是十六岁的力气。他被推得撞在柴垛上，柴塌下来半边，砸在他背上和脖子里。

他抱住了胸口。

这是错的。

抱胸口等于告诉人东西在胸口。瘦子已经扑上来了，两只手直接往他怀里掏，掏开衣襟，摸到肋骨，摸到腰，摸到裤腰的带子。

什么都没有。

“再摸。”

瘦子又摸了一遍，从小腿摸到腋下，把袖子都翻了过来。

“没东西。”

“他塞哪儿了？”

“再搜。”

沈无痕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牙上有血，笑得不好看，他自己也知道。

高个子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他跪在地上，还是抱着胸口。

瘦子去掰他的左手。

他把左拳攥死了。

掰不开。

“这只手。”高个子说，“攥着。”

两个人一起来掰。手指被一根一根抠开，抠到大拇指的时候，他整个人往柴堆里缩，缩不进去，就用手肘往地上砸。

砸到自己手背上去，砸出货真价实的一声闷响。

血从袖口的布条下面渗出来，一点一点，把布染黑了。

“这小子手上有伤。”

“掰。”

沈无痕把额头抵在青石板上。石头很凉，凉得像白天的量岁碑。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拉着一个破风箱。

“够了。”

门口有人说话。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在说今天该收柴了。

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他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一只鞋是歪的——左脚那只鞋底厚，右脚那只薄，走路的时候整个身子往左边沉一下。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

跟班的手停在半空。

“陆执事。”

瘦子的声音变了，退半步，又退半步。

守藏阁在青岚宗是个奇怪的地方。

它只管书，不管人。可宗里没人愿意从它门口过——内门那些穿银线的弟子，走那条道都绕着走。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守藏阁不掺和执法堂的事。”顾长庚说。

“不掺和。”陆沉舟说，“我是来看柴的。”

他绕过三个人，走到柴垛边上，蹲下来，把塌下来的柴一块一块往回码。他手很稳，码得比沈无痕还齐。

“打完了没有。”

“还有话要问。”顾长庚说。

“问完了没有。”

“东西没找出来。”

“那不就是没问完。”陆沉舟说。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三个人打一个，打了这么久，东西还没找出来。”他说，“是你们不行，还是他身上真没东西。”

顾长庚不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种活。”陆沉舟说，“打死过两个。后来我明白一件事——打死人不难，难的是打死之后，怎么跟执法堂说话。”

“这是执法堂的事。”

“执法堂今天已经办过事了。”陆沉舟把酒葫芦塞上，“逐出去了。逐出去的人，不归执法堂管。”

“那归谁管。”

“归谁都不管。”陆沉舟说，“所以你们现在打的，是个不在册的人。册子上没他的格子。真打死了，你们拿什么报？”

柴房里很静。

风把门板上的铁丝吹得响了一下。

顾长庚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长时间。

他转身出门，走出两步，又停下。

“东西我不要了。”他说，“山外的人要是自己上山，我拦不住。”

三个人走了。

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走过林子那边就不见了。

沈无痕趴在地上，慢慢地、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撑到一半又趴下去。第二次才撑起来，靠着柴垛坐。

陆沉舟在他对面蹲下，也是靠着一摞柴。

“手。”

“什么。”

“左手。”

沈无痕没动。

“我不搜你的东西。”陆沉舟说，“我要看伤。”

他把左手伸过去。

老头把袖子上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看了很久。

“你自己挑开的。”

“是。”

“为什么。”

“有人要搜。”

陆沉舟把布条重新缠上，缠得比他自己缠得紧。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缠的时候一点不碰伤口边上翻白的肉。

“你娘留下的那块玉。”他忽然说，“上面刻了几个字。”

沈无痕的眼睛动了一下。

“两个。”

“哪两个。”

“一个‘岁’。”他停了停，“另一个我不认得，笔画太多。”

陆沉舟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喝了一口酒，把葫芦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喝了一口。

“宗里最不该去的地方，是后山北面的刀冢。”他说。

“我知道。禁地。”

“你知道的是禁地。”陆沉舟说，“你不知道的是——擅入刀冢，宗规第七条，夺岁十年。”

“夺岁。”

“你今年十六。”老头说，“进去一趟出来，你还是十六。可是你只剩六岁可活了。”

沈无痕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不去。”

“你会去。”陆沉舟说。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的时候背有点驼，那只厚底的鞋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出了门，他停住，回过头。

雪下起来了，很小的那种，像撒盐。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今夜别回柴房。有人要你的命。”

然后他就走了，一步一步，往守藏阁的方向，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沈无痕在柴房里坐到天黑。

天黑了以后，他从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松树林里第四棵树。

他蹲下来，把树根上的雪扫开。土冻住了，硬得像石头，他用手抠，抠不动，就用柴刀的背一点一点敲。

敲了小半个时辰，敲出一个碎口，把土盖上去。

“娘。”他说，“我留在山上了。”

风穿过松林。别的没有。

“杂役。劈柴。”

他停了停。

“够吃饭。”

他没说今天在台上跪过。也没说玉碎了。也没说被人踩在脚下。

“明年春天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走了两步才顺过来。

回到柴房，他把门闩上，又把柴垛一块块搬到门后。

搬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说今夜别回柴房。

他把柴垛搬到了第五层，把门顶死，才躺下。

草席是凉的，化了的雪从屋顶渗下来，滴在脸上。

他翻了个身，把左手按在虎口上。

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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