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守刀人

天没亮，灶房的烟囱先冒了烟。

沈无痕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腾出手。

灶房里热，蒸汽顶在梁上，往下滴水。一个胖子在案板前剁东西，剁得很有节奏。他腰上挂着一串木牌。

“换什么。”

“酒。”

胖子停下刀，抬起头。

“杂役换酒？”

“是。”

“拿什么换。”

沈无痕把腰上的木牌解下来，放在案上。

杂役每月一斗糙米，记在牌上，一道杠是一天。他那块牌上刻满了。

胖子拿起牌，翻过来看，笑了。

“一斗换半壶。你知道外头一斗能换两壶吧。”

“知道。”

“知道还换？”

“是。”

胖子笑得更响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他把牌子往腋下一夹，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半旧的酒壶，晃了晃，塞上木塞，推过来。

“拿去。别说我坑你，是你要换的。”

沈无痕把酒壶拿起来，掂了一下。不重。

他把空了的米袋叠好，塞进怀里。

守藏阁在宗门最后一进，一楼三层，楼梯搭在墙外。

檐角塌了一块，用一根木头支着。木头顶上已经长了一层青苔。

门没关。

楼里全是霉味，霉味底下压着一股药味。三层书架顶到梁上，书都竖着，灰有一指厚。

沈无痕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每一级都响，响法还不一样。

第三层只有一间屋。

一张床，一个灶，一张小桌。窗下摆着一只木凳，凳面磨得发亮。

陆沉舟坐在窗边，一只脚架在凳子上。他没穿鞋，那只脚的脚背肿着，脚踝那儿有一道旧伤，缝过的。

他手里的酒壶是空的。

沈无痕把酒壶递过去。

陆沉舟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咽。

“这酒是拿米换的。”

“是。”

“换了几天的。”

“一个月。”

陆沉舟把酒壶放下了。

“他要你一个月。”

“是。”

“你也给。”

“是。”

“你不会还价。”

沈无痕没有说话。

“他要一个月，你给一个月。”陆沉舟说，“下次他要你的命，你也给？”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显出轮廓。

陆沉舟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

那只跛脚落地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子。

“跟我来。”

灶台后面有一块木板。

陆沉舟弯腰，抠住边，把它掀开。下面是一道窄梯，木头是新换过的，还没有包浆。

下去第一层，冷。

第二层，湿。

墙上开始有铁锈味。

第三层前面有三道门。第一道是木的，第二道包着铁皮，第三道是石的，嵌在墙里，只有半扇。

第二道门到第三道门之间，墙上刻满了道子。

竖的。一道一道，很密。

沈无痕停下来看。

刻痕从齐胸高的地方开始，一道一道往右排，排到墙角，然后换一行，从上往下。排到很下面，道子变矮了，间距也变松了。

最后一段贴着地。

“那是什么。”

“数日子。”陆沉舟说。

“数了多少。”

“没数完。”

他往前走，跛脚在石地上一步一顿。

“前面站着刻。”他说，“后来腿不行了，坐着刻。”

沈无痕又看了一眼最后那一段。

贴着地的那些道子，刻得很歪。

石室是空的。

地上一块长条石台，磨得能照见人。台上一个浅坑，是长年放酒壶磨出来的。

正对面就是那道石门。

两扇，中间的缝很细，缝里没有灰。

门上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只手。

刻在缝的上面，五指张开，刻得很浅。虎口那个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把手放上去。”陆沉舟说。

沈无痕站着没动。

“你昨天在堂上说的，我都听见了。”陆沉舟说，“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

“我不信。”

“……”

“昨天夜里，一个人从二十岁变成十岁。”陆沉舟说，“那不是岁气反噬。那是有人替他把岁拿走了。”

“谁。”

“先回答我。”陆沉舟说，“是不是你。”

石室里很静。灯在他手里，光照不到门那边的角。

“是。”

“怎么弄的。”

“不知道。”

“再想。”

沈无痕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虎口那儿往里走的，很低，很慢，像有人贴着骨头说话。

他不想说那个声音。

“我手里有东西。”他说。

“玉？”

“玉。”

“拿出来。”

沈无痕没有动。

“我昨天说，玉碎在雪里了。”

“我听见了。”

“你要是说出去——”

“我要是想说，昨天就说了。”

沈无痕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布已经硬了，血把它粘成一块。他把布一层一层剥开，四块碎玉落在石台上，散开，滚了两下，停住。

陆沉舟伸手。

他一块一块地摆。摆得很慢，摆一块，看一眼，再摆下一块。

他的手在抖。

不是老的那种抖。

四块摆拢，拼成半块玉。

缺的那一半，断口是新的。

陆沉舟低下头，看断口。

断口上有两个字。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很久。

沈无痕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惊讶是短的，一下就过去了。

那是别的东西。是一个人开门，看见早就该死的人站在门口。

“谁给你的。”

“我娘。”

“她叫什么。”

沈无痕张开嘴。

一个名字到了嘴边。

可是他说不出来。

不是忘了怎么念。是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像一个别人的名字，躺在那儿，跟一张空白的脸对不上。

“我记得一个名字。”他说，“可我不敢说那是她的。”

陆沉舟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石室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陆沉舟把那四块碎玉一块一块推回去，推得很慢，一块都没碰到另一块。

“收好。”他说，“别再拿出来给人看。”

“为什么。”

“认得这两个字的人，这世上不多了。”

“你认得。”

“我认得。”

“那是什么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扶着石台站起来，走到门前，站住。

“这门后面有一把刀。”

“什么刀。”

“斩仙刀。”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墙听见。

“仙域里有句话，万年一认主。”陆沉舟说，“一万年，它只认一个人。”

“上一个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家守了六代。”陆沉舟说，“六代，没有一代见过它出鞘。”

“守它做什么。”

“守着，别让人拿走。”他说，“也别让它自己走出来。”

“它会走？”

“刀在里面待久了，会想出来。”陆沉舟说，“想出来的刀会挑人。挑错一个，一座城就没了。”

“这一代是你。”

“是。”

“上一代呢。”

陆沉舟把酒壶举起来，喝了一口。

“四十年前，他下山买盐。”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没回来。”沈无痕说。

“没回来。”

“他是你什么人。”

“我爹。”

沈无痕没有接话。

“我找了三年。”陆沉舟说，“山前山后，一个村一个村地问。后来不找了。”

“为什么不找了。”

“因为我明白了。”陆沉舟说，“他不是走丢了。他是被人带走的。带走他的人，我打不过。”

“谁。”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不知道的事。”

他把酒壶在手里转了一下。

“把手放上去。”

石门上的手印比他的手大一圈。

沈无痕把手按上去。

虎口正对着那个缺口。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石头是凉的，凉得很实，像一块捂不热的东西。

然后他觉得虎口那儿有点热。

血渗出来了。

不是往下流。是往缺口里走。

像沙子吸水。

门上的刻痕深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点。一滴血都没有落到地上。

门动了。

只动了一寸。

缝里出来一点风，很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旧铁，还有一点点香，像放过很久的檀木。

然后停了。

沈无痕把手拿开。

他的手心全是汗。虎口的布条湿透了。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道影子从玉上出来的时候，也只出了一寸。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酒壶举起来，把剩下的酒倒在门前的地上。

酒渗进石缝，很快，一点都没剩。

“四十年前我试过。”他说，“门没动。”

“今天它动了一寸。”

“一寸算什么。”

“算它认得你。”陆沉舟说，“也算它还不想开。”

他把空酒壶放下。

“我等了四十年。”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把手放上去的人。”

“我想问一件事。”

“问。”

“我娘是不是也知道。”

陆沉舟转过头来。

“知道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

石室里没有风，灯焰却是歪的。

“她不止知道。”陆沉舟说。

沈无痕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能再说了。”陆沉舟说，“再说，我就得说谎。”

“你可以说谎。”

“我可以。”陆沉舟说，“可你已经听见前半句了。我说了谎，你还是会记着前半句。那比我不说更坏。”

他把手按在石台上。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山门那个人。”

沈无痕的后背紧了一下。

“你见过了。”陆沉舟说。

“他说他闻到刀的味道。”

“他闻到的不是刀。”陆沉舟说，“刀还在门里。门没开，味儿出不来。”

“那他闻到的是什么。”

“是你。”

沈无痕没有说话。

“你身上沾了它。”陆沉舟说，“一次就够。沾上就洗不掉，只会越来越重。”

“他会再来。”

“他不用再来。”陆沉舟说，“他已经知道这座山上有东西了。他会带人来。”

“多久。”

“我不知道。三个月，半年。”陆沉舟说，“也可能是明天。”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他走回石台边，坐下。

“第一条。现在下山。我给你三天的干粮，一条小路。”

“走了就别回来。”他说，“你走了，这座山就干净了。”

沈无痕抬起头。

“第二条。”陆沉舟说，“留下。”

“留下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不被它吃掉。”

他停了一下。

“我不教你赢。”他说，“赢是你自己的事。你想赢，得自己去挣。”

石室里只有一盏灯。

沈无痕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揣着那双鞋。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带着，没放下过。

“有人送孩子来吗。”他问。

“没有。”

他把怀里的鞋往里按了按。

“第三条。”他说。

“没有第三条。”

“那我留下。”

陆沉舟看了他一会儿。

“你先答我一句。”

“问。”

“你留下，是为了那把刀，还是为了你娘。”

沈无痕没有立刻答。

楼上有风从板缝里下来，灯焰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挪了半尺。

“我不知道。”他说。

陆沉舟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是这两天里，沈无痕第一次看见他笑。

“这个答案，”他说，“比‘为了娘’好。”

他拿起酒壶，晃了晃，才想起壶是空的。他还是往嘴里倒了一下，倒出一滴。

“上去吧。”他说，“明天寅时来。”

“带什么。”

“带一把扫帚。”

“扫帚？”

“先扫三个月的书。”陆沉舟说，“你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别想管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