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贵客遇上鸿门宴

“城下何人？止步！再前行半步，立斩！”

城楼之上，一声粗鲁的吼叫混杂着西北的腔调。

断马关的土黄色关墙高大雄伟地矗立在峡谷两壁之间，墙皮剥落之后露出里面夯土，碎石等材料。

两扇包有铁皮的榆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在门缝处放着三道铁制拒马，吊桥也了升起来，吊索在风里绷得笔直。

城垛凹槽中伸出十几个戴着破烂不堪的皮制头盔的脑袋。

十二张包着生牛筋的硬木角弓齐齐拉开，铁簇箭头发出灰白色的冷光，斜斜地指向下方五十步之外的三匹战马。

领头的当值什长满脸横肉，左眼窝塌陷下去，手里拿着一块木牌，嘴里嚼着草根：

“无冠无缨，髡首短发，形同刑徒！马背上挂着血袋子，怕不是赤狼蛮子的尖细，过来赚老子开门的！”

“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巡检司弓手赵丰！”

赵丰伏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喊叫，声音都跑调了。

“马背上的是贵人！巡检相公要的公文底册在这里！还有……还有蛮骑的头颅！”

什长把草根吐掉之后，冷笑道。

“赵丰？巡检司一早报了你战死荒滩。如今你跟着三个短贼人折返，谁知你是不是降了狄虏，回头咬自家袍泽一口？孙别将有令，西陲战备吃紧，无关防印信者，靠近壕沟三丈内，格杀勿论！”

什长右臂一挥，吼道：“抬滚木！”

城垛之后，两个士兵一起把一根碗口粗的滚木抬起来放在女墙上，碎石子哗地往下掉。

“预备放箭！射死这几个通狄的叛贼，割了脑袋，也是一桩功劳！”

城头不断传来箭弦被拉开时发出的的声音。

赵丰吓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到了黄土上，额头连连磕在沙石里：

“莫放箭！当真使不得！诸位兄弟，真是贵人啊！”

陈铮骑在后方半个马位，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悄然没入作战服前襟，掌心贴上了枪柄。

在五十步以内，九五式子弹射出之后可以将城头上的什长掀翻。

陆渊抬起左手，制止住了陈铮的动作。

战备余弹只剩下一百六十八发。打一个边关什长，浪费一发都是亏本买卖。

陆渊骑在马上继续前进。

马蹄踏碎脚下的白灰标线，不退反进，面对着城头射向自己十二支铁箭，连踏三步。

城头的戍卒手中拿着的弓也稍微停顿了一下。

一般流民或者溃兵一见到箭阵就吓得抱头鼠窜，而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穿一件墨绿色的短衣，上面没有花纹，头发剪得非常短，腰板也挺得非常直，手中的马缰绳也整理得十分整齐，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

陆渊抬起头来，视线穿过女墙落到当值什长的脸上。

他张开口。

音调清越雅致，字正腔圆，每一个切韵，清浊都十分严格，金石撞击般的雅韵沿着两山绝壁回荡开来：

“大雍天朝九品正途，几时轮到一介关陇戴罪戍卒在此犬吠？兰陵萧氏奉敕按察，尔等引弓指阙，欲夷三族耶？”

一开口，声音就传到了山谷中。

这是中原膏粱门阀垄断了百多年的洛阳雅音。

城头十几个边防戍卒，手里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在西北寒冷的地方，平时听惯了粗俗的骂人话和沙哑的秦腔，何曾听过这等宛如宗庙编钟鸣响的正音官话？

眼前的这个人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的威严，并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模仿出来的。

什长一松手，箭头就下垂了半寸，脸上的青红交错在一起。

兰陵萧氏！

开国八大郡望之一，中书省宰辅辈出的顶级高门！

如果是萧家的荫庇微服使者的话，别说是一个从九品的当值什长了，就是关内的孙猛别将见到他也得跪在地上奉上一杯茶，行晚辈之礼。

引弓指阙，那是谋反夷族的大罪！

陆渊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左臂一扬，把挂在马鞍边的厚布囊解下来，随手抛向半空。

“陈铮。”

“在。”

陈铮策马向前冲了两步，手中短刃在空中一划而过，动作非常利索干脆，一下就把缠在布囊上的马鬃绳砍断了。

布囊在空中散开。

四颗血淋淋的人头呼啸着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吊桥前的白灰线上，咕噜噜滚出数圈。

人头散落，露出青灰色的面皮。

前额是光秃的，后脑勺编了长长的几根发辫，左耳缺了一块地方，粗大的铜环嵌入血肉之中，瞪着的眼睛里面都是凶恶的表情。

城头上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赤狼……赤狼断刃旗的游骑兵！”

一个眼睛很尖的守兵惊叫出声，连退了两步，手中拿着的角弓差一点掉下来，

“是蛮子的精锐真夷！不是拉来的充数汉奴！”

在大雍边境上，杀死一般的草谷蛮奴，赏银只有二两。

可若是斩得断刃旗这种真番游骑，一颗首级便抵得过三十两雪花银，外加官升一级！

关内三百战兵已经躲藏了半个月，连蛮子的影子都不敢见，这三个短毛怪人随手就扔出了四颗真番脑袋！

“开门，还是让孙猛提头来见？”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是洛阳雅音中的冷峻，高傲之气还是顺着风飘到了城楼上，

“本使奉密令行事，尔等阻挠军机，延误朝廷平乱大略，断马关上下，够砍几颗脑袋？”

什长的冷汗顺着额角淌进了眼窝，他手里的角弓彻底拉不开了。

一口字正腔圆的顶级雅音，四颗价值连城的真夷人头颅，以及视城头箭阵如草芥般的从容姿态。

这绝对不是流民！

更不是什么溃兵！

“放下吊桥，开门，快开门！”

什长把手中的木牌扔到一边，转过身来对绞盘旁边的戍卒破口大骂，嗓子都劈了，

“快去折冲府后堂报信，就说京里有萧氏相公持蛮首抵关，请孙别将速来迎候！”

吱呀——

两条粗麻绳剧烈摩擦，木质绞盘发出沉闷的声音，吊桥桥慢慢降落，重重地砸在护城壕对岸。

紧接着，包着生铁皮的榆木关门开出了一道缝隙，伴轴承转动的沉重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城门下面有十多个守军把弓箭扔掉，站在两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去牵陆渊战马的缰绳，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进关！”

陆渊拉住缰绳，皮靴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

战马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空洞又沉重的声音。

陈铮，周泰分列两边，冷眼看着门洞两边跪着的士兵，把陆渊护送过陷下去的门洞。

战马刚刚迈出甬道三丈远，踏入瓮城腹地。

轰！

身后沉重的大门毫无征兆地倒卷合拢，巨大的门闩顺着铁槽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退路断绝。

瓮城前面原本空旷的空地上，两侧土墙下的箭楼暗门齐齐拉开。

三十个披着双层生铁甲，拿着斩马长刀的壮汉踏步而出。

长刀压低，封死前路。

一名身穿正六品武官绯袍的矮胖汉子，踩着木梯缓缓走上瓮城敌台，皮笑肉不笑地俯视着下方的三人。

“兰陵萧氏的门荫贵客？失敬失敬。”

汉子的声音很刺耳，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本将孙猛，关外兵荒马乱，萧相公既然带着大礼入关，何不把身上的铁管短铳与怀里的文牒，一并交出来给本将验验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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