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刃破重甲

废弃箭楼内的空气混杂着陈年鸽粪的霉烂味与窗外涌入的刺鼻焦油烟气。

这里原本是屯放滚木礌石的偏厅，顶部的胡桃木大梁早年在战火里塌了一半，仅留下一条三尺宽的石砌过道，两侧全是用青石堆砌的夹墙。

两道黑影轻巧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脚下的生牛皮快靴没有带起半分动静。

这是孙家堡大柜孙老蔫花重金养在暗处的双花红棍，早年都是陇山卫里犯下死罪的亡命步卒，身上披着扎扎实实的双层精铁冷锻札甲。

内衬是生牛皮，外层是密密麻麻用熟铜线串起的铁叶子，寻常角弓在三十步内根本射不透这层重甲。

左侧的刀疤汉子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短柄生铁骨朵，右侧的独眼匪徒则反握着一柄窄刃解首刀。

两人贴着粗糙的石壁，身形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踏在过道最结实的石缝上，呼吸细密悠长。

外头壕沟里的惨嚎与大火，不过是孙老蔫给他们创造的幌子。

只要摸进烽燧内门，狭窄逼仄的回廊里，那些会喷火打雷的长管子根本转不开身，重甲近战，他们有绝对的把握把那几个短毛小辈砸成肉泥。

刀疤汉子停在拐角阴影处，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切口手势。

前方三步外就是通往内厅的胡桃木门，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丝暗弱的火光。

除了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整条过道里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铁甲缝隙滴落的声音。

不对劲。

刀疤汉子浑身汗毛倒竖，他是在死人堆里爬过十几次的老卒，这种毫无活人气息的死寂，比塞外狼群的低嚎还要让人发毛。

他猛地收住脚步，手中铁骨朵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斜斜护住咽喉，目光警惕地扫向头顶半塌的梁木。

然而，头顶什么都没有。

危机的源头，在阴影的最底层。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一团裹在灰布号衣里的影子突然无声地舒展开来。

赵猛一直把自己埋在梁木跌落的烂草堆与碎石里，整整半个时辰，心跳慢得如同冬眠的龟蛇。

动手的瞬间，没有任何咆哮，甚至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战术靴的硬橡胶底狠狠蹬在青石夹墙的凹槽上，赵猛的身躯如同一颗离膛的重型***，借着反弹的力道贴地暴起！

刀疤汉子瞳孔猛然放大，手中的生铁骨朵本能地向下猛砸，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

当！

赵猛左小臂绑着的合金防暴护臂硬生生架住了沉重的生铁骨朵，骨骼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右臂在同一微秒自肋下穿出。

掌心中反握着一柄通体漆黑、带有双血槽的高碳****。

刀锋完全避开了匪徒胸前坚固的冷锻铁叶，如同一根毒刺，顺着札甲护颈与头盔铁笠之间仅存的一指宽空隙，自下而上极速刺入！

噗嗤！

坚韧的气管与颈动脉在精钢刀刃下如同薄纸般破碎。

赵猛手腕顺势向外猛烈旋切，刀刃在皮肉与颈椎骨之间绞动半圈，带出一股高压喷射而出的黑红血柱！

刀疤汉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双眼凸出，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软体动物，连一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后方的独眼匪徒反应极快，眼见同伴瞬间毙命，手中的解首刀毫不迟疑地捅向赵猛暴露的腋下软肋。

边军老卒的搏命招式，刁钻狠辣到了极点。

但在绝对的现代特种近战格杀术面前，这种冷兵器时代的经验显得如此缓慢。

站在过道尽头阴影里的陆渊动了。

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发出脚步声，手中的多功能工兵铲如同一道暗沉的阴影，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咔嚓！

精钢铲刃精准切中独眼匪徒的右踝骨，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独眼匪徒身形瞬间失衡向前栽倒。

赵猛甚至没有回头看，借着前冲的惯性反手一记重肘砸在独眼匪徒的后脑。

紧接着，带血的****从匪徒耳后的大脑枕骨孔狠狠攮了进去，一击毙命。

整场刺杀，从暴起到结束，不过短短二十秒。

两具身披双层重甲的悍匪，软塌塌地瘫在血水浸泡的石板上，连示警的动静都没能传出烽燧。

赵猛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利索地解开两具尸体上的铜线束带，将两领完好无损的边防冷锻精铁札甲硬生生扒了下来。

“好甲。”

赵猛掂了掂沉甸甸的甲片，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声开口。

“陇山大营亲兵卫的制式，市面上花五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陆渊走上前，伸手在刀疤汉子的贴身短褐里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被汗水浸湿的油布纸。

抽出来借着手电微光扫过，上面盖着孙家堡大柜孙老蔫的私印，字迹歪歪扭扭，却赫然写着：

凭票取粗硝三百斤、精炼硫磺五十斤，转解关外断刃旗。

陆渊眼底泛起一层冰冷的光芒。

孙家堡不仅勾连官军杀良冒功，暗地里还在给塞外的赤狼狄骑走私制造火药的违禁物资。

这雁回川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把尸体拖进去，挂在箭垛上风干。”

陆渊合上油纸，收进战术胸包。

赵猛单手提起两领沉重的铁甲，另一手拽着两具尸体的脚踝，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将他们拉进了内室。

内室的石墙边，原本昏迷的林素衣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身上的生铁死囚枷已经被周泰用液压剪切开，露出一圈深可见骨的血痕，身上裹着陆渊扔给她的一件旧军用雨衣。

石壁上插着的一截残烛摇曳不定。

林素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冷眼看着赵猛将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地板上，清冷的目光缓缓抬起，最终定格在陆渊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她干裂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吐出的洛阳雅音虽然虚弱，却带着骨子里的刻薄与讥讽：

“杀得利落，算得也精。”

林素衣盯着陆渊，一字一顿：

“但这位‘萧相公’，你方才下令时，第四声入声收得太急，舌尖抵住了上颚。”

“兰陵萧氏源出南朝齐梁，世代承袭金陵古韵，入声短促而清平。”

“你满嘴都是河洛台阁的土音，扮高门，连自己祖宗的舌头都没理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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