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车救命硝

地霜。

这两个字从陆渊嘴里吐出来，比方才那碗深紫色的毒水还要要命。

在大雍，私藏生铁三十斤流放三千里，私藏甲胄三领全家处斩，而地霜与硫磺，那是兵部严加勘合的军需禁物，私运百斤以上，按谋反大逆论处，立决绞刑！

“相公……相公说笑了。”

孙老蔫趴在泥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那是……那是堡里收上来的腌肉盐巴，还有给关上崔司马送去的药材……”

“陈铮，周泰。”

陆渊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吐出两个字。

“到！”

两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踏出石门。

陈铮手里的95式步枪枪托在身侧一甩，快步走下石阶；周泰则提着微冲，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四名面如死灰的民夫。

“把第二辆车的油布挑开。”

陆渊吩咐道。

“萧相公！动不得！万万动不得啊！”

孙老蔫见状，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向陈铮的脚踝，干瘪的双手死死抱住陈铮的作训裤腿，老泪纵横地尖叫：

“相公！这是断马关崔司马府上定的货！是要送进陇山大营亲兵卫的！您要是动了这车货，不仅老奴全家掉脑袋，崔司马震怒之下，陇山道再无相公立足之地啊！”

陈铮面无表情，右腿微一发力，军用战术靴的硬后跟精准地磕在孙老蔫右肘麻筋上。

咔的一声，孙老蔫惨叫一声，双臂脱力散开，整个人再次栽进泥坑。

陈铮跨步上前，反握****，刀尖顺着大车上的生牛皮束带猛然一挑。

哧啦！

绑扎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被挑开一大半，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灰褐色麻袋。

陈铮刀尖刺入麻袋腹部，向下一拉。

哗啦一声闷响。

大片干燥结块、泛着淡淡土黄色的晶体碎屑顺着裂口倾泻而出，落在大车辕木上。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混杂着刺鼻硝酸与微咸苦涩的土腥味。

陈铮抓起一把粉末，在鼻尖嗅了嗅，回头看向陆渊：

“参谋，是粗硝石，杂质很大，泥沙不少，底下还压着两坛生硫磺。”

陆渊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车辕旁。

他伸手抓起一把粗硝，粗糙的晶体在指尖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大雍西北边陲从盐碱地和老墙根底下刮下来的土硝，未经多层提纯，里面混杂了大量的食盐、氯化钠与硫酸钠，如果直接拿来配火药，不仅吸潮，燃烧速度也会慢得像烧煤块。

但这是整整六麻袋。

陆渊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百斤粗硝，底下那两口用泥封死的陶坛里，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天然生硫磺。

在冷兵器时代，这是制造守城猛火与引火物的战略原料；而在陆渊手里，只要用草木灰淋洗法和现代重结晶工艺，这批原料足以转化成两百斤高纯度的黑火药。

有了火药，小队手头那残存的一百六十多发弹药，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绝命倒计时。

“萧相公……”

孙老蔫伏在地上，面若死灰，眼中满是绝望的死气。

完了。

货被扣了，下毒也败露了。

横竖都是一个死。

老头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藏在袖袍里的左手缓缓摸向袖口暗袋里的半截淬毒短箭。

然而陆渊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上膛声，在空旷的悬崖公房前炸响。

陆渊从腰间抽出***手枪，单手拉动套筒，漆黑冰冷的枪口随意地垂下，正对着孙老蔫的脑壳。

下一刻，陆渊扣动了扳机。

咔哒！

击针撞击空膛的脆响，距离老头的耳轮不过三寸。

没有任何火光，也没有任何硝烟。

但就是这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让孙老蔫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臊臭的黄色液体顺着裤腿渗进泥土里。

老头彻底瘫软在地，袖子里的淬毒短箭滑落在泥浆中，再无半点反抗的胆气。

“孙大柜。”

陆渊居高临下地收回手枪，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下毒谋害朝廷巡使，按太熙律，诛灭九族，你孙家堡二百口人，一个都活不成。”

“私扣违禁地霜，按盗匪缴获充公，本使据实上报兵部，给你记一个戴罪立功。”

陆渊将手里的粗硝晶体撒在孙老蔫头顶，任由那些土黄色的粉末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选哪一个？”

孙老蔫面皮抽搐着，浑浊的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一起。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里的草包少爷。

对方不仅手段通天，心肠更是比塞外的冻土还要硬。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讲律法，那是自寻死路。

“小老儿……小老儿愿捐资劳军！”

孙老蔫把脑袋死死抵在泥浆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粗硝三百斤，精炼硫磺八十斤，肥猪三头，烈酒六坛，现银五十两……全凭相公处置！只求相公在崔司马面前，给小老儿全家留条活路！”

“立字据。”

陆渊吐出三个字。

周泰立刻取来纸笔，扔在老头面前。

孙老蔫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用那只畸形如树瘤的右手抓起毛笔，在被泥水染污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捐资文书，最后咬破大拇指，重重按下一个血手印。

陆渊收起字据，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老头，对陈铮挥了挥手：

“把货卸下来，搬进地下武库，严禁靠近明火。”

“是！”

陈铮和周泰上前，推着那辆沉重的大车往烽燧底层的储藏洞窟走去。

孙老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招呼着四个吓破胆的民夫，连地上的枣木拐杖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悬崖吊篮处逃窜，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晨风渐起，吹散了公房前的浓雾。

陆渊站在廊柱下，看着那一麻袋一麻袋沉重的矿物被运进库房，紧绷的眉心微微松动了一分。

原料有了。

虽然纯度极低，需要大量草木灰和热水进行反复结晶提纯，但工业基础的第一块砖，总算是在这座绝壁上垒了起来。

就在周泰将最后一麻袋粗硝扛进石门时，石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素衣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旧军用雨衣裹得很紧，脸色依然苍白，十根手指上缠着的医用纱布还渗着淡淡的黄药水痕迹。

但此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了方才的讥讽与审视。

她快步走到陆渊身前三步处停下，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底掏出了一块沾染着暗黑血渍的深青色生绢残角。

那是从方才装粗硝的麻袋底部撕下来的。

林素衣将生绢残角递到陆渊眼底，葱白的指尖指着残角边缘一处被泥污遮盖的小型印记。

那里，赫然盖着半枚暗红色的火漆封印。

封印中央，用极为繁复的九叠篆刻着四个小字——

兵部行在。

“陆渊，你扣下的不是寻常私货。”

林素衣压低了声音，嘴唇微颤：

“看清楚这道火漆。这是直隶北伐大营的军需密标。断马关的崔慎，是在把幽燕前线打仗用的火攻原料，往关外偷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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