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日三十蛮狄首

“滚下来领死！”

悬崖绞盘处的木架被雨水泡得发黑，雨水顺着吊篮垂落的麻绳往下淌。

那名快马奔来的缇骑踩着泥水跳下马背，右手扬着沾满血漆的短令箭，步子极快，三两步就跨过了壕沟泥坎。

“行军司马府令，甲字烽燧主事出来接印！”

他嗓门极冲，带着关陇本地军户惯有的横气，靴底在泥浆里踏出沉闷的水响。

避雨的公房门廊底下，赵丰蜷缩在土墙根处，肩膀抖个不停。

赵丰是当值弓手，背后的旧伤口还用粗布缠着，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黑漆铁盔，膝盖一软就跪在石板地上。

“官爷，崔司马的令……俺们这……”

啪！

黑褐色的生牛皮马鞭甩出一道尖利的脆响，抽在赵丰右侧耳根前的青石上，溅起一排泥浆。

“舌头捋直了再吠！”

缇骑横着眉毛，铁护腕撞击着皮腰带：

“新来的管事何在？躲在屋里装死？崔相公说了，陇西打草谷的大队已经过了干河床，三日之内，你们这处烽燧若是提不出三十颗赤狼真番的脑袋，别怪关城大炮推上城头，把你们连人带石全轰进山沟里！”

赵丰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积水，额头往石缝里蹭：

“三十颗真番啊……官爷，这雁回川外全是大队铁骑，俺们就几杆破角弓，出关就是送肉入虎口，求崔司马宽限几天，给条活路……”

“宽限？”

缇骑冷哼一声，脚尖踢在赵丰的下巴上，把人踹得仰面倒在泥里：

“朝廷发折罗米养你们这些贱骨头，就是用来堵蛮子刀口的。庶族草芥，不死于胡刀，亦死于军律！想活命？去砍三十颗胡头回来换！”

皮鞭再次扬起，对准了赵丰那张满是血泥的脸。

雨水打在瓦当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一道身影从门廊深处的阴影中跨出。

陆渊身上套着那领刚刚缴获的冷锻精铁札甲，甲片泛着深沉的油青色，内衬的粗麻袍服整整齐齐扎在革带里。

皮鞭在半空中抽下一道风声。

陆渊没有拔枪，脚步往前一踏，右手抬起，戴着防割战术手套的五指在空中截住鞭稍。

皮条被他死死扣在掌心，猛然向后一扯。

缇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横力带得向前趔趄两步，靴底在湿滑的青石上滑出半尺长的白痕。

“放手！哪来的野杂碎敢夺官差的鞭……”

缇骑怒喝，左手便往腰间的雁翎刀柄上摸去。

咔哒。

一道黑影欺身切入雨幕。

赵猛那具壮硕的身板直接横撞在缇骑身侧，覆盖着合金防暴护臂的左手小臂横向一卡，死死扼住对方的脖颈气管，右手中的高碳****翻出一道森白刀花。

双血槽的刀尖，分毫不差贴在缇骑喉结下方的软骨上。

皮肉陷下半分，细小的血珠从冰凉的钢锋边渗了出来。

战马受惊，在吊篮旁发出一声暴躁的喷鼻，踏着马蹄连连后退。

缇骑摸向刀柄的左手僵在半空，喉头上下滑动，却不敢咽下唾沫。

他感受到了那柄短刀上的杀意，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能带出来的煞气，只要自己的喉管再往前送一厘，那柄怪模怪样的短刃就会切断他的颈动脉。

陆渊松开皮鞭，两步走到他身前半尺处，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孔在阴沉的暴雨中显得格外冷峻。

“大雍兵令卷三，边防调度条例。”

陆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带着标准而考究的洛阳正音，齿音清朗，入声短促：

“非战时调动边防斥候跨界出击，需中书省行枢密院副署，兵部发符，行军司马方可下拔刀令。”

陆渊抬起手指，敲了敲缇骑手中那枚沾满朱漆的短木令箭。

“这上面只有崔慎的行军司马私印，无兵部押角，无御史台监军花押。”

陆渊俯视着缇骑那双满是惊疑的眼珠，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崔慎一个正六品行军司马，手伸得这般长，是想谋逆？”

谋逆两个字吐出来，缇骑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大雍，门阀森严，等级如铁。

能把兵部条例倒背如流、且操着一口纯正洛阳台阁雅音的人，绝不可能是边关这些偷生等死的泥腿子兵户。

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年轻，但身上套着的双层冷锻精铁札甲，分明是陇山大营精锐亲兵的规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只有在关中那些传承百年的门阀世家子弟身上才能见到。

“你……你是何人？”

缇骑说话的声音变了调，喉咙抵着刀尖，生生把后面的粗话咽回了肚子里。

“琅琊王氏，督雁回川外围斥候事承奉郎，王渊。”

陆渊收回手，从对方手里把那枚染血的行军司马令箭抽了出来，握在指间把玩：

“崔慎若想查核军务，让他亲自递名帖来这鹰嘴崖。拿鸡毛当令箭，差你这种蠢物来催命，博陵崔氏四房的规矩，便是这般教你的？”

缇骑只觉得头皮发麻。

博陵崔氏四房。

连崔司马在家族里见不得光的偏支庶出底细，对方都一清二楚。

这是真正的高门子弟落难至此，还是朝廷巡按密使？

赵猛手里的****微微收紧，合金护臂上的生冷质感压得缇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下山。”

陆渊转过身，走向避雨门廊，连头也没回：

“两匹陇山快马留下充作斥候脚力。回去告诉崔慎，三十颗蛮子的脑袋，三日后我会亲自送到断马关城楼下。至于他吃不吃得消，那是他的事。”

赵猛右臂发力，将缇骑往后狠狠一推。

缇骑踉跄着倒退四五步，后背撞在吊篮的木栏上，大口喘着粗气，脖颈上的血线顺着雨水流进衣领，凉得钻心。

他看着门廊下负手而立的陆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端着步枪、如恶鬼般冷硬的赵猛，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老张等几个老卒早已吓得缩在门后，周泰则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两匹系在桩子上的战马缰绳解开，牵进了烽燧底层的石棚里。

“起篮！”

缇骑连滚带爬地翻进吊篮，声音凄厉地冲着悬崖下的绞盘夫大喊。

绞盘转动，粗麻绳在雨水中发出吱呀的哀鸣。

吊篮顺着悬崖飞速下坠。

冰冷的山风与雨幕灌进吊篮，缇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低头看着那两匹被强行扣下的战马，眼中的恐惧终于被一股怨毒吞噬。

他仰起头，对着高耸在云雨中的烽燧顶端，扯开嗓子疯狂嘶吼：

“王相公！三日后交不出三十级，崔司马的破阵重弩可不认得什么洛阳雅音！”

吼声顺着崖壁回荡。

门廊下，周泰拍了拍马背上的皮鞍，咧了咧嘴：

“参谋，崔慎这老狗连战马都送上门了，倒是省了咱们脚力。”

陆渊看着吊篮落入山谷的盲区，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行军司马令箭。

“把战马喂饱，草料里掺两升孙老蔫送来的黄豆。”

陆渊将令箭丢给身后的赵丰：

“去把门关死，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烽燧。”

赵丰捧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箭，手抖得像筛糠，看着陆渊的背影，眼底满是敬畏与恐惧。

三十颗赤狼真番的脑袋。

在关陇边境，就算整整一个折冲府开拔出塞，打上一场血仗，也未必能斩获这么多真番首级。

这个自称琅琊王氏的年轻人，究竟拿什么去填这道阎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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