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昱死过一次。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太阳很毒，伊水边的土被晒得发白，风里带着焦味。

村口的祭坛已经搭好了，木桩上绑着黑牛，牛角上缠着麻绳。

长老说，今年雨水太少，河神不高兴，要献祭，求一场雨。

沈承昱不是祭司，也不是贵族。

他只是个铸铜匠。

那时候铜器稀罕，能铸出一件像样的鼎，比种十亩地还金贵。沈承昱的手常年被火烤得发红，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爹死得早，娘也跟着去了，他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白天铸器，晚上听虫叫。

他本来不该去祭坛。

可那天长老点了他的名。

“沈氏子，你手巧，去把祭鼎擦净。”

沈承昱不敢不去。

他捧着那只刚铸好的小鼎，走到祭坛前。鼎还很烫，边缘泛着暗红的光。他把鼎放在石台上，用麻布一点点擦。擦着擦着，他听见身后有人喊。

“河神发怒了！”

天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日，是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了天上。风从伊水那边卷过来，带着腥气。祭坛上的火猛地窜高，黑牛挣扎着哞叫，麻绳被扯得吱嘎嘎响。

长老跪在地上，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村民们也跟着跪倒一片。

沈承昱也想跪，可他刚弯下腰，祭鼎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刮的。

是鼎自己在震。

他低头看去，鼎腹上原本模糊的纹路竟一点点亮起来，像有火在铜里窜。他吓得想退，脚却像被钉住了。

下一瞬，火光吞没了他。

疼。

不是被火烧的疼，是骨头、血、皮肉都被拆开又合上的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慢敲着木鱼，一下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像从地底下传来，又像从鼎里飘出。

“命归汝身。”

沈承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祭坛还在，火已经灭了，黑牛倒在地上，死了。村民们围着他，脸上全是恐惧。长老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他……他没死？”

“祭火烧了一夜，他怎么还活着？”

沈承昱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掌心有茧，被火烫过的地方起了泡。可那些水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平了。

他摸了摸。

心跳还在。

很慢。

很慢。

长老颤声问：“沈氏子，你见着河神了？”

沈承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确实见着了什么。

但不是河神。

他在黑暗里看见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荒原，吹过城池，吹过他还没见过的山河。

那风里有一个字。

活。

不是让他活。

是让他一直活。

沈承昱后来才知道，那场祭火没有烧死他，反而把某种东西烙进了他的骨血里。从那以后，他不会老，不会病死，受了伤也会慢慢好起来。

可他也不是神。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箭射身上会疼，掉下悬崖也会摔断骨头。

他只是死不了。

死不了，比死更难受。

因为所有人都要往前走，只有他留在原地。

那一年，夏朝的王还在用青铜祭祀天地。沈承昱站在伊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面里的人，和昨天没有分别。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普通人。

他是被时间漏掉的人。

远处，村口的老人正在给孩子讲昨晚的祭火。孩子们听得睁大眼睛，又害怕又好奇。沈承昱听见有人低声说：“沈氏子被河神留下了。”

他低头笑了笑。

河神？

也许吧。

也许只是命运打了个盹，忘了收走他的命。

沈承昱转身往村西走。

铸炉还冷着，炉灰散了一地。他蹲下身，把灰拨开，露出下面一块烧黑的铜片。铜片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用手指沿着那道裂纹慢慢划过。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氏子。”

是长老。

沈承昱没有回头。

长老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的事，不能乱说。王使明日就到，若知道你……”

“知道我还活着？”沈承昱问。

长老沉默片刻。

“知道你不该活着。”

沈承昱把铜片捡起来，握在掌心。

铜片很凉。

可他的掌心很热。

他终于回头，看向长老。

“那我该去哪里？”

长老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离开这里。”长老说，“趁王使还没来。”

沈承昱站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小屋，又看了一眼伊水。河水静静流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多年前也一样。

可他不一样了。

他把铜片揣进怀里，背起一个小包袱，走出村子。

走出村口时，他停下脚步。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祭坛的焦味。

沈承昱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的人生再也不是几十年。

而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长到王朝会换，山河会改，故人会死。

长到他必须学会，一次次告别。

他往东走。

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落在夏朝的土路上，像一道刚刚开始的刻痕。

沈承昱往东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一片烟。

不是炊烟。

炊烟是直的，慢慢往上飘。这片烟是歪的，黑乎乎的，带着焦味，从前面一个村子里冒出来。

沈承昱放慢脚步。

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一群人。

他绕到村后，从田埂上爬过去，趴在高粱地里往村里看。

村里有兵。

穿皮甲，拿铜戈，头发束在头顶，用骨簪固定。他们正把村民往村口赶，老人、孩子、女人，全都跪在地上。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杖，杖头刻着兽面。

沈承昱认得那根杖。

那是王使的杖。

夏王的使者。

他心里一沉。

这么快就追来了？

黑袍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冷。

“昨夜伊水祭坛，祭火不灭，有人不死。王命，查此村，凡与沈氏同族者，皆带回。”

沈承昱屏住呼吸。

他姓沈。

但他爹娘都死了，村里跟他同族的，只剩一个远房叔父，住在村东头，平时跟他很少来往。

黑袍人挥了挥手。

两个兵拖上来一个老头。

老头满脸是血，跪在地上发抖。

“我……我不是沈氏子……我只是……”

黑袍人低头看他。

“沈氏子往哪里去了？”

老头摇头。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黑袍人冷笑一声。

“不说？”

他抬起木杖，往老头肩上一敲。

老头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沈承昱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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