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灯下

章安老街，陈府老宅西院，书房。

油灯压得很低，只铺得开半张书桌。

连陈管家见了都不敢直呼其名、只能垂头唤一声主子的人，指尖捻着一杯凉透的茶，听底下人回话。

“巷子里没出人命，就废了三个。黑虎帮自己捂下来了。”

“我气的是这个？”

茶盏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三个人拿不下一个高中生。卢家小子哪来的本事，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底下人脖子缩着，不敢接。

“小三那点出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倒好，一碗拉面的钱就想把事摆平。”

屋里静了好一阵。

“转告小三，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许再动手。”

顿了顿。

底下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主子，还有件闲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黑虎帮在老街闹出那么大动静，一条街都传遍了。街尾那间文昌阁，门照开，灯照点，跟没事人一样。”

“文昌阁。”他抬了抬眼皮，“那个卖旧书的老东西？”

“是。这些年多少人上门讨旧物，他连里间都不让人进。”

“太沉得住气了。”他闭上眼，“今夜去探。别惊动，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另一边。

卢九辰踏进家门。

抬眼看见父母，心口猛地一颤。

还是那两张脸。几世轮回的碎片一股脑涌上来。

这一世，得护住他们。

沉默的父亲递过来一颗黄澄澄的灵芽丹。母亲私下说过，这颗是父亲省吃俭用攒了许久才咬牙买下的。

一枚十个晶元，父亲每月俸禄才堪堪五个。

前世他也吃过，效果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这已经是这个家能掏出来的全部。

卢九辰眼底一阵发烫，压下那点酸涩，伸手接了。

晚饭依旧只有一小碗黄芽灵米。

前世这样的晚饭他吃了几个月，那时候只觉得平常。

他没说话，低头一口口吃干净，把灵芽丹咽了。

一股清凉从头往下淌，脑子清明了不少。

晚饭结束。

卢九辰走回小屋，从书包翻出那本《青云山志》，翻到吐纳口诀那一页。

青云山以万道立派，不看重灵根，读书悟道才是根本，才传下这套基础吐纳诀。

前世他闭着眼都能背。

这条路人人能走，尽头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一千多天后灵气海啸倒灌，浊气混着异气席卷天地，所有把灵气囤进丹田、运转周天的练气士，道基说崩就崩。

这条路，往前是悬崖。

可他还得练。

监考查验的是这套，世家评判人才看的也是这套。真正能保命的食炁本事，半个字都不能露。

啪，书本合上。

他弯腰钻到床底，扒开一堆杂物，拖出来一只旧木盒。

咔嚓。

盒里堆着他自己攒的零散票券，底下压着几张旧纸币和一枚前朝银元，角落散着些铜币。

一缕缕红紫色的红尘气，在盒子里缠绕盘旋。

他抽出几张旧币。

指尖微微一抖。

“燃岁月。”

红紫烟气袅袅升腾，缓缓萦绕在周身。

这门秘术借的是旧物上沉淀的岁月红尘气，可催动它，得调动识海里被天道枷锁封住的那一缕金丹神魂。每用一回，反噬就落一次。

他没得选。这一世底子太薄，靠自己一点点磨太慢。

卢九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下蹲，膝盖不越过脚尖。双掌虚虚相对合拢，像怀里抱着圆球，慢慢抬到肩高，腰背绷得笔直。

家传天元太极桩。

这套桩法，他好像已经练过数十年，每个姿态早刻进骨头里。

吸气，吐气。一遍，又一遍。

屋里稀薄的灵气，混着旧纸币散出的红尘气，跟着呼吸缓缓纳入体内。

吸——呼——

脑海里观想一轮明月。月华、灵气、红尘气，顺着吸气缓缓沉到脐下三寸。

呼——

气息顺着身子下行，掠过会阴，向上穿过命门，一路撞到玉枕。

玉枕那道关卡，纹丝不动。

气息顶上去，弹回来。再顶上去，又弹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

大腿不受控制地发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滚，浸透衣衫，脚下地板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收了桩，扶着床沿喘气，胸口一阵阵发闷。

前世这口气走一圈，跟喝水一样。

现在连第一道坎都过不去。

他咬了咬牙，抹了把脸，重新站定。

第二遍。

气息走到玉枕，还是弹了回来。

第三遍，窗外天已经泛青，鸡叫了一声。

卢九辰膝盖抖得几乎站不住，脚跟底下那块地砖被汗浸得发亮。

他盯着那道看不见的关卡，心里骂了一句。

最后一次。

他把身子压到最低，气息一口气送到顶。

就是现在。

卢九辰喉头滚动，引动一丝神魂闯过十二重楼，直落丹田。

刹那之间，丹田像火山炸开。滚滚气浪翻涌，一遍又一遍狠撞玉枕，好似惊涛拍崖。

他催动那缕神魂，意念化作旋转的锋矢，死死顶在壁垒上。

咔嚓——

大坝崩裂。

洪流冲破关卡，一路冲上百会，又顺势回落，淌回气海。

无数细碎斑斓的光点，混着红紫色红尘气，顺着鼻息钻进身子。灵气与红尘气顺着手太阴肺经流转，在丹田汇聚，气海里拧出一缕细细旋转的漩涡。

完整运转三遍周天。

成了。

可几乎同一刻，识海深处那根天道锁链嗡地一颤。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他刚调动的那缕神魂，一寸一寸往上爬。

又是这东西。

卢九辰心底一沉。这一回动的神魂比巷子里那次多，爬上来的凉意也更凶。再往前挪半分，这具十八岁的身子就要当场换主人。

就在那只手快摸到神魂根基的关头，一直安安静静贴在胸口的金鳌吊坠，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很轻，快得像错觉。

那只往上爬的无形大手，像被硬物硌到，动作猛地顿住，万般不甘，才一点点退回去。

卢九辰识海里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他直挺挺往后栽。

终究没能全躲过反噬，只是比巷子里那次轻得多。像是吊坠替他扛了最狠的一下，只剩余波砸在身上。

疲惫和通透两种感受缠在一起，浑身皮肉都在微微颤。衣服被汗泡透，发丝黏在额角，皮肤浮起一层黑乎乎黏腻的浊垢。

他大口喘了好久，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卢九辰悄悄摸下楼，一盆盆打热水擦洗，换了好几盆浑黑的污水。

回到小屋，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累得连抬手指都费劲。

明面上的引气入体，算是成了。

再温养几日，让这缕气浑厚扎实，就算正式踏进练气的门槛。

他内视气海，那一缕新生气息还在慢悠悠打转。

不是练气士那种纯净的亮白，也不是死气沉沉的乌黑，是介于两者之间、不细辨几乎看不出的一抹灰白。

这一缕，是他自己的。

不靠旧物，不借前世，是这副十八岁的身子、这一世给他的底子，实打实养出来的。

巷子里那记燃魂风是借，借了要还，还一次反噬一次。唯独这一缕，往后能长在他自己血肉里。

卢九辰盯着那缕灰白看了许久。

他咂了咂舌尖。

嘴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古怪味道。

窗外夜风是一种味，墙角杂物散出的红尘气又是一种。连父亲那枚灵芽丹残在空气里的淡药香，他都能清清楚楚分辨出来。

千奇百怪，搅在一块。

他抿了抿嘴，只当是破关后的错觉，没往深处想。

困意涌上来，他扫了眼床头摊开的《青云山志》，书页上的字，眼底似乎还留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今夜能这么顺，从来不是因为什么灵根。

是这副正在蜕变的身子，在回应他前世读懂过的每一行字。

明面上这套练气功法，是演给外人看的幌子。

而他真正要走的那条食炁大道——

“修仙高考……”

“好在引气入体，算是踏进门了。陈家没查清之前，不敢明着来。”

所有的苦，都是从这场大考开始的。

卢九辰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开阔旷野，石柱孤零零立在雾里。

月光顺着窗缝淌进来，落在枕边那枚金鳌吊坠上。吊坠安安静静，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老石头。

可文昌阁那边。

那盏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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