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沙下有人 第1章 沙暴之后

“如果在罗布泊的沙地里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千万别打招呼，跑。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言。但我没听。

十分钟前，我看着实习生小周的尸体在沙里散成一滩黄沙。而我手里笔记本上的‘周明’两个字，刚刚变成了沙黄色……”

罗布泊腹地，考古队临时营地，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砚是被老陈一巴掌拍醒的。那一巴掌拍在肩胛骨上，老陈的手掌又糙又重，五指收拢时手背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像五条蚯蚓趴在皮底下。

“起风了。”

帐篷布在抖。沈砚第一反应是伸手摸头灯，指尖碰到塑料壳的瞬间，整面帆布猛地往内鼓了一下，铝合金杆吱呀一声弯成弧形，杆壁上的漆皮崩起来一小片，打在沈砚颧骨上，碎得跟纸屑似的。

“大刘！小周！”沈砚喊。

隔壁帐篷传来大刘闷雷似的应声，紧跟着是小周带着颤的“在、在呢”。沈砚扯过冲锋衣往身上套，手指冻得发僵，拉链拉了两回才咬上齿。他弯腰出帐篷的瞬间，风裹着沙粒抽在脸上，疼得他眼皮一缩。

天是黑的，但黑得不干净。西边地平线上涌着一堵墙，沙墙，正以肉眼能辨的速度往营地压。柴油发电机已经在狂转，照明灯的光柱被沙粒打得散成一片昏黄，照见营地西侧那三顶帐篷像纸一样被掀翻，卷上半空，瞬间没了影。

“车！”沈砚扭头冲大刘吼，“把车打着！”

大刘已经窜出去了，一米八几的个头在风里跑得歪歪斜斜，工兵铲的柄从他背包侧袋里露出来，一晃一晃。他跳上越野车驾驶座，钥匙拧了三次，发动机干嚎了两声，熄了。

“油路进沙了！”大刘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

沈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他转身去拽小周，那孩子蹲在帐篷门口，怀里死死抱着装陶片的木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纸。

“箱子不要了。”沈砚去掰他的手。

“里、里面是……是昨天……”

“不要了！”

小周被他连人带箱子拎起来，跟跑了两步，箱子终于脱手，陶片磕在沙地上发出闷响。沈砚架着他往东跑，那是佛塔的方向。昨天下午他们刚清理出来的佛塔遗址，夯土台基，半塌的穹顶，至少能挡风。

老陈已经在前面了，一只手举着强光手电，光柱劈开沙幕，照见翻滚的沙尘。他跑得比平时快，沈砚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冷光里泛着白，像一条蛰伏的虫。

沙墙压到营地边缘时，沈砚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沙子的土腥，是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埋了千年的墓室突然被撬开。他来不及细想，拽着小周一头扎进佛塔残存的穹顶下。

夯土墙挡住了大部分风。大刘最后一个冲进来，拍着脑袋上的沙，骂了句“他妈的”，声音里带着喘。林溪已经在角落里了，她比所有人都镇定，蹲在地上用显微放大镜看什么，头灯的光圈定在夯土地面上。

“林溪！”沈砚喊她，“别看了，先——”

“沈老师。”林溪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地面在渗水。”

沈砚走过去。她指的那块夯土确实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手指按上去，凉的湿的，指尖上沾了一层细沙。他搓了搓，沙粒发黏，像掺了什么。

“地下水？”大刘凑过来。

“罗布泊地下水位没那么高。”林溪把放大镜收进胸前的口袋，“而且这水……是咸的。”

老陈靠在夯土墙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道疤，眼睛望着塔外的方向。风还在吼，但声音在变，从尖啸转成低沉的呜咽，沙粒打在夯土上的噼啪声也渐渐稀了。

“停了。”老陈说。

沈砚看了眼表，三点五十一分。从起风到停，三十四分钟。他走到塔口，头灯往外照。

光柱里，沙尘还在缓缓沉降，像一场灰黄色的雪。营地原来的位置，三顶帐篷、两辆越野车、发电机、物资箱，全没了。沙地平整得不像话，连车辙印都没留下一条。

“东西呢？”大刘从他身后挤过来，嗓门发紧，“咱车呢？帐篷呢？”

没人回答他。沈砚的视线越过那片空地，落在更远处。头灯的光打出去，照见一道门。

城门。

夯土筑的，三丈多高，门洞上方嵌着木质的门额，虽然朽烂了大半，但上面刻着的字还能分辨出轮廓。他认出来了，是佉卢文，和昨天清理出来的那批木简上的文字一模一样。可昨天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用探地雷达扫过，这片区域地下三米全是生土，不可能有建筑。

“那是……什么？”小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了一颗薄荷糖，糖纸被汗浸得发皱，窸窸窣窣地响。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踩碎了什么。他蹲下来，头灯贴着地面照，沙粒之间嵌着一些白色的碎屑，他捻起一点凑近看，是骨片，很碎，被沙磨得没了棱角。

“沈砚。”老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沉，“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砚起身往回走。老陈还靠在夯土墙上，但姿势变了，左手抬到眼前，手腕内侧朝上。那道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二十年前救沈砚时被钢缆勒的，缝了四十多针，沈砚见过无数次。可眼下那道疤的颜色不对，边缘泛着一种极浅的灰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怎么了？”

老陈没说话，用右手拇指在疤面上搓了一下。表皮碎了，碎成细末，簌簌地落在夯土地面上。是沙。极细的、流动的沙，从裂开的旧疤里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和城门门额一样的灰黄色。

老陈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头灯侧光里拉出很深的阴影。他先愣了一下，像没看懂，然后把胳膊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这才抬头。

“我这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声音很平，“怎么开始掉沙子了。”

沈砚盯着那道疤。碎沙还在往外渗，极慢，极细，像沙漏里流下的第一缕沙线。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左手虎口那道旧疤莫名地抽了一下。

塔外的沙尘彻底落定了。远处那座城门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门洞里一片漆黑，黑得不像一个洞，像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小周突然在后面“啊”了一声，很轻，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沈砚回头，看见小周指着城门方向，手指抖得厉害。

“门、门里面……有人……”

沈砚再次望向门洞。头灯的光柱打进去，照见门洞深处站着一个人形，沙土色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人。它一动不动，面朝他们的方向。

老陈手腕上的沙还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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