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嫩平原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一股子粗粝的土腥气。
尤其到了深秋,西北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横冲直撞扫过无边无际的碱沟甸子,天地间一片灰黄,连太阳都像是蒙了层薄纱,昏昏沉沉悬在头顶,照不暖这片苦寒又诡秘的黑土地。
碱沟甸子,方圆几十里地界里人人讳莫如深的地方。
这儿地势低洼,地面盐碱层厚,长不出茁壮庄稼,放眼望去尽是齐膝的荒草、歪歪扭扭的老榆树,还有星罗棋布散落在草甸深处的荒坟。老辈人都说,这甸子是阴阳交界的口子,白日里看着荒寂,一到天黑,风里就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呜咽声,坟茔之间影影绰绰,寻常人绝不敢在入夜之后踏进一步。
甸子边缘依坡而建的黄家村,便世世代代守着这片凶地过日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守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日落西山就关门落闩,院门口挂桃枝、窗台压铜钱,入夜后不闻门外异响,不接来路不明的东西,更不许家中孩童往甸子深处跑。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法,在这里,活人要守活人的本分,阴物有阴物的地界,两相不犯,才能求得一世安稳。
而黄天赐,是整个黄家村,乃至周边十里八乡眼里,最“不守本分”的人。
今年他刚满十八岁,身形挺拔,眉眼生得周正,只是肤色偏冷,一双眸子静沉沉的,不像寻常乡下少年那般鲜活跳脱,反倒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落寞。此刻他正蹲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镰刀,默默割着喂牲口的野草,脊背挺得笔直,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着,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天赐,离那棵老槐树远点!晦气!”
一道粗哑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说话的是村里的张老汉,挑着水桶路过,看见少年的位置,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写满忌惮。
黄天赐闻声,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默默起身,拎着割好的草捆往旁边挪了几步。
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到大,经历了无数次。
村头这棵老槐树,树龄足有上百年,树干中空,枝桠歪扭,树皮皲裂得如同老人沟壑纵横的脸。村里老人都说,老槐属阴,这棵树更是常年吸纳甸子里的阴气,里面盘踞着不干净的东西,寻常人靠近都容易招灾。而黄天赐,偏偏就总和这些“晦气”东西扯到一起。
打他记事起,流言蜚语就从没断过。
他是个孤儿。爹娘在他刚出生没多久,便双双没在了碱沟甸子里,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村里人私下嚼舌根,说这孩子八字硬,是天生的孤煞命,克父克母,是个实打实的灾胎、煞星。若不是村里独居的老老古师陈三爷心善,把襁褓中的他捡回去收养,当年的黄家村,没人愿意留他一条活路。
“天生孤煞,阴阳两界都不收的主儿,留在村里,早晚要给大伙招来横祸。”
“你看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夜里走夜路,都能看见他眼里泛冷光,怕是能看见那些脏东西!”
“陈三爷也是好心肠,偏要揽下这烫手山芋,这孩子,养不亲,也留不住福气。”
闲言碎语像针,扎了他整整十八年。
从小到大,村里的孩子没人愿意和他玩耍,大人们看见他,要么远远躲开,要么低声呵斥,连各家的院门,都极少对他敞开。十八年的岁月,他习惯了冷眼,习惯了孤立,也习惯了旁人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戒备与厌恶。
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只有收养他的陈三爷。
陈三爷是方圆百里最后一位老老古师,没人说得清他具体活了多少岁,头发、胡须全白了,背微微佝偻,平日里深居简出,住在村子最西侧、挨着碱沟甸子边缘的一间土坯房里。老人平日里不掺和村里的是非,不主动给人看事驱邪,唯有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邪祟怪事,村民们才会硬着头皮上门求助。
村里人敬畏陈三爷的本事,却也因为他常年和阴阳之物打交道,下意识地疏远。而黄天赐,自小就跟着这位老人,守在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里。
“又被人念叨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黄天赐回过头,看见陈三爷拄着一根榆木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老人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沟壑密布,眼神却依旧清亮,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无妨。”黄天赐低声应道,将手里的草捆拢了拢,“三爷,天不早了,我该回去烧火做饭了。”
陈三爷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碱沟甸子,秋风卷着荒草起伏,像是涌动的黑色浪涛。老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叹息,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天赐,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黄天赐脚步一顿,微微摇头。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加上常年被孤立,他早已记不清那些世俗的节气节庆。
“今日是寒露,入了寒露,夜长阴盛,碱沟甸子的阴气,会比往日重上数倍。”陈三爷拄着拐杖,缓缓说道,“咱们黄家村守着这阴阳口子百年,以往每逢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备好香火、桃符,安稳度过。只是今年……怕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黄天赐皱起眉。
他自小跟着陈三爷,耳濡目染,也懂一些乡野间的阴阳规矩。这些年碱沟甸子虽常有异响,却从没有出过真正的大乱子,为何老人今日会说出这般话?
陈三爷没有直接解释,只是抬手,指了指少年的胸口:“你身上带着的那枚桃木牌,贴身收好,片刻都别离身。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东西,都别好奇,别开门,更别往甸子的方向张望。”
老人的语气格外严肃,不像是平日里随口的叮嘱。
黄天赐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胸口,衣襟之下,一枚打磨光滑的桃木牌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这是陈三爷在他十岁那年亲手为他雕刻的,说是能暂时压制他体内外泄的孤煞之气,抵挡寻常阴邪。十八年来,这枚木牌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
“我记住了。”他郑重应下。
二人并肩往西侧的土坯房走去。一路之上,村里的村民见到陈三爷,大多会上前躬身问好,可目光扫到一旁的黄天赐时,又会迅速移开,刻意拉开距离。黄天赐对此视若无睹,这么多年,他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排挤与冷落中变得坚硬。
土坯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子,院子围着低矮的土墙,墙角种着几丛艾蒿,是驱邪避晦的常用草木。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扑面而来。堂屋的木桌上,摆着一尊褪色的牌位,旁边放着一面造型奇特的八角鼓,鼓身是老槐木打造,蒙着厚实的兽皮,鼓沿挂着几枚小巧的铜环,旁边还立着一根黑藤拧成的长鞭。
这面鼓,黄天赐从小看到大。
他问过陈三爷这是什么,老人只说这是祖传的物件,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触碰,更不能敲响。十八年来,这面鼓就静静摆在桌角,像是一尊沉睡的古物,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
回到屋内,黄天赐生火做饭,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狭小的屋子。陈三爷坐在炕沿上,目光始终落在那面槐木鼓上,久久不语。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深秋的白昼本就短暂,夕阳刚沉入西边的甸子尽头,整片天地便迅速被暮色吞噬。寒风愈发凛冽,呜呜地刮过土墙、屋檐,穿过荒草甸子,风声听在耳中,渐渐变了调子,不再是单纯的风声,反倒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哀嚎。
黄家村家家户户早已紧闭门窗,院内灯火稀疏,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
土坯房里,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晚饭吃得格外安静,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饭后,黄天赐收拾碗筷,陈三爷则盘腿坐在炕头,闭目调息,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黄天赐心中隐隐不安。
最近半个月,陈三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精神萎靡,时常咳嗽,脸色也愈发苍白。他劝过老人请镇上的郎中来看一看,可陈三爷只是摇头,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寻常汤药,治不好他的毛病。
“天赐,过来。”
良久,陈三爷睁开眼睛,对着他招了招手。
黄天赐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炕边。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掌心冰凉。“孩子,十八年了,我守了你十八年,也瞒了你十八年。如今时辰到了,有些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黄天赐心头一紧:“三爷,您想说什么?”
“你总问我,桌上那面鼓是什么,今日,我便告诉你。”陈三爷抬手指向桌角的八角鼓,眼底闪过一抹肃穆,“那是文王鼓,还有旁边这根赶将鞭,是咱们黄家一脉,代代相传的至宝。这套器物,所承载的,是一门快要彻底断绝的古法——黄家夜鼓。”
“黄家夜鼓?”黄天赐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莫名一颤,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心底悄然苏醒。
“没错。”陈三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千年的往事,“咱们并非土生土长的普通农户,而是东北出马仙一脉里,黄家正统的传人。东北五大家仙,胡黄白柳灰,狐家为帅,黄家为先锋。而黄家夜鼓,便是黄家沟通仙家、镇煞驱邪、连通阴阳的根本。”
碱沟甸子之所以阴阳紊乱、阴邪盘踞,正是因为此地曾是旧时黄家开坛做法的核心坛口。百年前,黄家夜鼓一脉盛极一时,行走四方,平定阴乱,守护一方百姓。可不知从何时起,传承日渐凋零,传人接连遭遇不测,到了陈三爷这一代,整个正统传承,只剩下他一人苦苦支撑。
“你的爹娘,也并非简单的庄户人。”陈三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怆,“他们是黄家旁支的传人,当年为了护住刚刚降生的你,抵挡传承一脉代代相传的诅咒,以身挡煞,最终陨落在这片甸子之中。村里人说你克亲,这话错了,不是你克他们,是这一脉的宿命,从你降生那一刻起,就缠上了你。”
孤煞命格,不是天生的灾星,而是黄家传人独有的灵体。这种命格能直面阴阳、引动仙力,却也代价惨重——代代传人,命途孤苦,寿数短促,难以善终。这是一道笼罩了黄家夜鼓一脉百年的诅咒。
黄天赐怔怔地站在原地,十八年的认知轰然崩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孤家寡人,却没想到,从出生开始,他就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宿命。
“我本想让你做个普通人,远离阴阳诡事,安稳过完一生。”陈三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气息越发微弱,“可天道轮回,命数难改。最近甸子阴气暴涨,四处邪祟作乱,我油尽灯枯,撑不住了。黄家夜鼓的传承,不能断在我手里。整个天下,如今唯有你,能接过这面鼓。”
话音落下,屋外的风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伴随着一阵阵细碎的抓挠声,从院外的土墙、木门处传来,像是有无数东西,正在外面徘徊窥探。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屋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阴冷席卷而来。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陈三爷望向门窗的方向,神色平静,“今夜亥时一到,甸子里的阴煞便会大举出动,黄家村首当其冲。天赐,记住我接下来教你的口诀,还有鼓法、神调的入门韵律。”
老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将那面百年槐木文王鼓、黑藤赶将鞭,缓缓推到黄天赐面前。
鼓身古朴厚重,触手冰凉,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与沧桑。鼓沿的铜环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闩。
天门关,地门闭,黄家仙众下尘凡。
左手执鼓镇阴路,右手挥鞭引仙缘……”
苍老的唱腔缓缓响起,这便是流传百年的黄家神调,声调苍凉雄浑,一字一句,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之上。陈三爷一边唱,一边手把手教他握鼓的姿势、挥鞭的手法、敲击鼓面的节奏。
黄天赐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慌乱,牢牢记住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神调响起,屋内那股刺骨的阴冷,竟隐隐有了退却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抓挠声越来越密集,阴风中的呜咽声也变得愈发凄厉。陈三爷的气息彻底耗尽,他靠在炕墙上,眼神渐渐失去光彩,却依旧死死盯着黄天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
“鼓响夜开,仙来命改。握紧这面鼓,守住碱沟甸子,守住黄家的道统……别重蹈先辈的覆辙,试着,去打破那道诅咒……”
说完最后一句话,老人的手臂无力垂下,双眼缓缓闭合。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唯有窗外狂风呼啸,阴魂嘶鸣,铜环轻响,还有少年紧握文王鼓的双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夜色如墨,亥时已至。
碱沟荒甸之上,阴风怒嚎。
属于黄天赐的路,还有这沉寂百年的黄家夜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正式响起了第一声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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