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昼布镇局，稳宅安基

第二天一早，黄天赐把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用布兜装好，挎在肩上出了门。

文王鼓背在身后，赶将鞭插在腰后，兜里装着朱砂包、干艾草、红绳、桃木签，还有一小袋家里翻出来的五谷杂粮——陈米、黄豆、黑豆、绿豆、红豆，各抓了一小把，混在一起。手抄本上说，五谷镇煞是民间最基础也最稳妥的法子，不需要请仙借力，靠的是谷物自身的生发之气。

老周照例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来了，连忙把门锁打开：“天赐，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黄天赐走进院子，站定，把布兜搁在青砖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今天只布阵，不开坛。白天阳气足，先稳住，夜里再做。”

老周连声应着，退到院门口蹲着，不再说话。

黄天赐先从北面正房开始。他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把文王鼓从背后取下来，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手指悬空沿着墙壁慢慢滑过，感知了一遍白天屋里的气流走向。跟昨天一样，西墙根那处砖面沉降的位置最沉，房梁西头那段颜色偏深的木料下面也蓄着一层凉意，其他几面墙相对干净。

他把布兜打开，从里面取出五谷袋，捏了一小撮，在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撒了一个巴掌大的圆。五谷粒落在灰扑扑的砖面上，颜色分明，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然后他走出堂屋，开始绕着整座宅子走。先在正房东北角停下，用桃木签在墙根外的地面上戳了四个小孔，每个孔里丢进三粒红豆，再用土掩平，压上一块从院墙根捡的碎瓦。接着是东南角，做法相同，只是换了绿豆。西南角和西北角依次做完，用了黄豆和黑豆。

做完四角之后，他回到堂屋，把最后剩下的陈米在门槛内侧撒了一条弧线，从门框左边延伸到右边，正好挡住门口进来的那条直线。

做完这些，他站在堂屋门口，把整个格局看了一遍。四角镇，门内收，五谷埋四维，入口封一线。手抄本上画的简图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他照着自己的理解做了一点调整，把五谷分四色对应四角，比单一谷物的力道更足一些。

他进屋把文王鼓拿起来，横抱在胸前，然后走到西墙根那排沉降的砖面前，蹲下来。他把文王鼓的鼓面朝下，轻轻贴近那几块砖的表层，让鼓皮跟砖面之间隔了不到半寸的距离。然后他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鼓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鼓声闷沉，没有弹开，而是贴着砖面渗了下去。他能感觉到那层鼓韵顺着砖缝滑进土层，像一股细流注入干裂的河床，慢慢朝深处渗透。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感受到什么回馈，又叩了两下。第二回叩击比第一回稍重了一点，这一次他感觉到鼓韵渗下去之后，在某个深度遇到了阻力，那种阻力不是硬邦邦的对抗，更像是水流碰到了软泥，被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绕开了阻力继续往前。

他收回手，把文王鼓重新抱好，站起身。

西墙根底下那团稠密的气息还在，但被鼓韵探过的位置已经跟昨天有了一点细微的区别。那股滞重的感觉没有完全消散，但边缘处好像松动了一丝丝，像是被水泡过的干土，虽然还没散开，但已经不再那么坚硬了。

他又走到北墙那个空的镜框前面，用手背碰了一下镜框的背面，还是那股黏腻的灰和淡淡的霉味。他把桃木签拿出来，在镜框背面的暗色木质上轻轻划了一道，木签的尖端沾了一层暗沉的灰尘，他把灰尘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土腥，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涩味。

他放下镜框，退后半步，抬头看了看房梁西头那段颜色偏深的区域。松木表面的黑漆龟裂得很厉害，裂纹之间填满了灰，但那一段木头的颜色确实跟别处不一样，像是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深色。他翻出手抄本看了看“宅基压煞”那一页，里面有一句：“阴气上浮者，多蓄于梁柱。”意思是底下有东西，阴气会顺着木质的纹理往高处走，在房梁这种悬空的位置聚集起来。

他这一圈走下来，心里已经有数了。西墙根底下埋着的东西，是这座宅子里所有的阴沉之气的源头。那些夜里走动的声响、挪动的桌椅、自开的门窗，都是那团根源分出去的触角。只要把根镇住了，枝丫自然就会萎缩。

他把文王鼓放回八仙桌上，然后从兜里取出红绳，截了四段，每一段大约一臂长。他拿着红绳分别走到四角的位置，把绳头压在墙角底下，用碎瓦片压住，红绳的另一端拉向堂屋正中央，最后四根绳子在五谷圆的正上方汇合，被他打了一个结。

四角连中，红绳为脉，五谷为心。这是一个最基础的镇局，不需要神调也不需要请仙，靠的是材料本身的气和布局的牵制。只要这个结不被扯开，西墙根底下那团气息就只能在原位待着，不能像之前那样分出枝丫在屋里到处游荡。

他退到堂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布置。四角压了五谷和红绳头，中央系了红绳结，门槛上撒了陈米线。整个格局看着很简单，但该挡的口子都挡上了，该压的角都压了。

他从桌上拿起文王鼓，用布包好挎回肩上，然后走出堂屋，把门轻轻带上。

老周从院门口站起来：“天赐，弄完了？”

“白天先这样。”黄天赐说，“今晚你照旧别进来。如果还有响声，你别开门，也别去看。明天一早我来处理。”

老周用力点头。黄天赐挎着鼓往巷子外面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整座房子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他心里清楚，等太阳一落山，西墙根底下那团气息就会重新开始试探。他今天布的这个镇局，能让那些枝丫伸不出来，但镇不住根。根还是得夜里用鼓来拔。

他沿着巷子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灶台上还搁着昨天剩下的烙饼和腌萝卜。他洗了手，坐在灶台边慢慢吃完了一顿饭，然后把手抄本翻到“宅基压煞”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解法。上面写的是“以鼓韵引之，以神调导之，不可强压，压之则怨气内缩，日后更难解。”

他合上书，把赶将鞭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摩挲着鞭柄。黑藤的握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了，握在手里扎实稳当，鞭身不硬，带着一种柔韧的弹性。他甩了一下手腕，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亮的破空声。

天色还早，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他靠在炕墙上，把文王鼓搁在腿边，闭上了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和孩童跑过的脚步声，都是寻常日子的声响。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放松了肩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深长。

等天一黑，西墙根底下埋了几十年的东西，就该跟他见面了。

（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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