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仙性初辨，善恶分明

那天夜里，黄天赐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炕上，眼睛半闭半睁地望着窗外的月色，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白天那只黄鼬的事。它从蒿子丛里探出脑袋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有临走前低头那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他越想越觉得那只黄鼬不像是随便路过的野物，更像是专程在路边等他，等着看他一眼、闻一闻他身上文王鼓的气味，然后才走。

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点上油灯，把手抄本翻开，找到陈三爷记载黄家仙众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

手抄本上写得很简洁：“黄家仙众，常以黄鼬之身显形于人前。性情烈，重义气，记恩也记仇。与狐家之圆滑、柳家之阴冷迥异。黄仙若认你为正统，肯替你奔走报信；若视你为敌，则纠缠不休，不死不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黄家仙众不喜虚礼，不重香火，不贪供奉。你若真心待它，它便真心报你；你若骗它，它便记你一辈子。”

黄天赐把这几句话来回看了两遍，用指甲在边角掐了一道浅印。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只黄鼬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畏惧，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站在远处打量一个刚进山的后生，看他手里拿的什么家伙、走路的步子稳不稳、蹲下去的动作有没有防备。它看完了，点了点头，走了。既没有靠过来套近乎，也没有龇牙咧嘴地威胁，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合上手抄本，把油灯吹了，重新躺回炕上。

第二天一早，他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新鲜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

“天赐，俺家那老宅子这两天住着安稳得很，夜里啥动静都没有了。”老周把菜篮子递过来，“这是俺自家地里起的大白菜，你留着吃。”

黄天赐接过来道了谢。老周也没多待，摆了摆手就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剥了一棵白菜的枯叶，心里还在想着黄家仙众的事。老周送来白菜，刘二叔之前送了豆腐，张老汉送了面粉，村里人送的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人间情分。而那些自称黄家弟子的假堂口，干的却是骗人害人的勾当，把黄家夜鼓的名头往泥里踩。

他把剥好的白菜放进灶台上的盆里，洗完手，把文王鼓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搭着鼓面，另一只手沿着鼓沿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腹停在了那个被擦亮了一截的印记上。

他忽然想起手抄本上那句话——“黄家仙众不喜虚礼，不重香火，不贪供奉。”陈三爷活着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这辈子从不靠给人看事挣钱，偶尔收一袋米、一把菜，够吃就行。真正的黄家道统，图的是把该了的事给了了，把该渡的魂渡了，把该镇的煞镇了，做完就走，不拖不欠。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站起来推开院门，往外走。

今天没有什么急事要办，他打算在村里村外走一走，把这片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用另一种眼光再看一遍。以前他走的路总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不敢多停，生怕自己的目光招惹来旁人的嫌恶。现在不一样了，他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喊他一声“天赐”，还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喝碗水。

他沿着村后的土坡走到高处，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朝四周望了望。碱沟甸子在远处铺开，灰绿色的芦苇和枯黄的荒草交杂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天边。老坟坎子蹲在西南方向，安静得像一片落满灰的屋顶。更远处是临河村的方向，再远就看不清了。

这片黑土地上的阴煞、野仙、守坛残魂、井底沉尸，他处理了几件，还有更多没处理的。那些自称黄家弟子的假堂口散布在各个村镇，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们骗了、害了。他这只肩膀上的担子，比他自己原先想的要重得多。

他在坡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下了坡，沿着田埂子往村外走。走到那段灌木丛夹道的土埂子时，他放慢了脚步，往两侧的蒿子丛里看了一眼。那几丛蒿子安安静静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卷着边，没有任何异样的晃动。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那段路的最末端才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他隐约觉得，那只黄鼬今天也许就在附近，只是没有露面。它昨天已经看过他了，看完之后大概觉得不需要再看第二遍，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黄天赐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头顶正中了。他进了屋，把手抄本翻开到空白页，用指甲掐了一行字：“黄家仙众脾性刚烈、重义记恩、睚眦必报。不可轻慢，不可哄骗，不可利用。”

下面又补了一行：“往后行走乡野，善待正道散仙，渡化无知阴邪，严惩借仙作恶的旁门伪仙。”

他合上书，把文王鼓放在手边，靠着炕墙闭了一会儿眼。

过完今天，他就要去老坟坎子挖那把土了。三尺以内埋着的那个东西，也许能告诉他，百年前黄家夜鼓的诅咒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墙根底的枯艾草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看了看文王鼓上那枚被擦亮的铜环印记，在心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文王鼓、赶将鞭、短锹、麻袋、干艾草、朱砂、红绳。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用得着。

一阵风从西南方向刮过来，带着老坟坎子那边特有的潮腥气，在他院子上空盘旋了一下，又散开了。

（第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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