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沟村的事处理得比靠河屯还快。
黄天赐把路边老榆树底下的草茎标记清理干净,又在那段路面上用五谷撒了一圈,把游荡的阴气引散,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就了结了。东沟村的村民留他吃了顿晌午饭,他推不过,端碗坐在人家门槛上吃完了,道了谢继续赶路。
往北再走十几里地,就是这次他要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小柳河村。他在半路歇了两次脚,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一个穿灰褂子的老人正蹲在石碾子旁边等着,看见他从路上走过来,连忙站起来迎了过去。
"你是黄天赐?"
"是我。"
"可算来了。"老人姓乔,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他一边领着黄天赐往村里走,一边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
小柳河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夹在一条小河和一片杨树林之间。大约十来天前开始,村里人走夜路陆续出问题。头一个出事的是村东头的老郭,夜里从镇上赶集回来,走到村口那片杨树林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家里人等他吃饭等到半夜没见人,出去找的时候发现他站在林子里,面朝一棵树,一动不动。叫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他在干嘛,他说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前面忽然有个人影,他就跟着走了几步,之后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
然后是村西的老周家媳妇,傍晚去河边洗衣裳,洗完了提着盆往回走,走到杨树林边上就迷了路。她自己说走了不到一里地,可家里人沿路找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绕到了林子另一头,离村子的方向隔着整整一片杨树林。
接下来几天,陆续又有几户人家出了类似的事。轻的只是多绕了几圈路,重的有两个人回来之后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过来之后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俺们村里人也试过土法子,在杨树林边烧了纸、撒了米,也请过邻村一个懂行的先生来看。"乔老汉说,"先生来看了一圈,说这树林子里的东西厉害,他拿不住,让俺们另请高明。俺们这才托人找到你这儿。"
黄天赐听完,先没有进村,而是让乔老汉带他去那篇杨树林看了看。
杨树林不大,拢共也就两三百棵树,长在村口南侧的一片坡地上。树龄都不算老,粗细匀称,树干笔直,排列得有些过于整齐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专门栽下的。林间的空地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能没过脚踝。
他站在林子边缘,没有急着往深处走。先用目光把林子的轮廓扫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的温度。落叶底下透上来的温度比周围的地面略凉一些,但凉得不均匀,靠近林子中心的位置更凉,边缘稍好。这种温差分布看起来不太自然,像是林子里有一个核心的"冷源"在持续往外散热。
他站起身,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走到林子东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棵树干的根部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刮痕,高度大约齐膝,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刮痕周围的树皮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反复蹭过。
他没有去碰那道刮痕,只是记下了位置,然后回到林子边缘,对乔老汉说:"天黑之后我再来看。"
乔老汉连连点头,把他领回了村里一户空着的厢房歇脚。
天彻底黑透之后,黄天赐独自走到了那片杨树林边上。
夜里的林子比白天看着更深更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零零星星的光斑。他站在林子边缘,把文王鼓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
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那种安静跟在老坟坎子碰到的"迷局"不太一样,这里没有那种整片区域被罩住的凝滞感,更像是一个活物在屏着呼吸等待什么。
他在林子边缘蹲下来,右手掌心贴着文王鼓的鼓面,往前推了一股极轻的温热。温热贴着地面穿过林子边缘的第一排树干,在一棵白杨树的根部附近停住了。他感觉到那棵树的根部附近有一团沉滞的气息,像是一团被揉过的棉絮,窝在树根和落叶之间的缝隙里,不动不散。
他收回手,站起来,迈步走进了林子。
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在夜里的林间听起来格外清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手里抱着文王鼓,拇指轻轻搭在鼓沿上。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他感觉到周围的气温明显下降了一截,那股从林子中心散发出来的凉意,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
他停住脚步。
在他前方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落叶层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月光照在那里,那片区域的落叶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底下钻出来,把叶子顶翻了几片。他盯着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移动,但那片深领域的范围正在缓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向外扩张。
他屈膝蹲下来,把文王鼓搁在膝头,右手贴着鼓面,用指腹在鼓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铜环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在安静的林间传出去,碰到树干又弹回来,形成了一圈轻飘飘的回音。
那片深领域在铜环声响起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甚至还比刚才略大了一圈。
他敲了第二下。这回力道稍微重了一点,铜环响声比刚才更清晰,在树干之间来回碰撞了好几次才慢慢消散。那片深领域第二次收缩,缩得比第一次明显一些,边缘的落叶被带得朝中心方向拢了拢。
他又敲了第三下,然后收住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片深领域没有再扩大,而是保持在了原来的大小,像是一个被他用鼓音钉住了的靶子,不再扩张,也不再收缩。他绕过那片区域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在每个岔路口停留片刻,用鼓沿敲一下,把周围的气息稳住再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站住了。在他面前的落叶层上,横着一段大约一丈长的人形痕迹——说是"痕迹"其实不太准确,因为落叶本身并没有被压扁的迹象,只是树叶的朝向在那一段范围内变得不太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在此处长时间停留,反复踱步。
他蹲下来,伸手在那段区域的上方悬空扫了一下。手掌经过那片区域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气流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绕着他的手边缘流动。
他收回手,把文王鼓放正,右手在鼓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咚——闷沉的鼓音贴着地面往两侧排开,压过落叶层,穿过杨树之间的空隙,一直扩散到林子的边缘才慢慢消散。随着那声鼓音落地,他面前那段人形落叶痕迹的边缘开始细微地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落叶底下慢慢地拱了起来,把表面的叶子顶开了一条缝。
他继续拍,第二掌、第三掌,节奏不快,每一掌之间隔着两三息的间隙。到第四掌落下去的时候,那段落叶层的中央缓缓升起了一团极浅极淡的灰色轮廓。那轮廓大约是人的大小,但边缘模糊,形状不太稳定,像是一团被风吹动的雾气勉强聚成了人形。
那团灰色轮廓在升起之后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悬在落叶层上方大约一尺的位置,微微晃动着。黄天赐没有停止拍鼓,他放慢了节奏,让鼓音变得更加平缓,像是用一种柔和的语调在跟那团轮廓说话。
那团灰色轮廓在持续鼓音的引导下,开始慢慢地向上飘升。它脱离落叶层之后,轮廓变得更加松散,像是一团被松开的手指慢慢展开,边缘逐渐变薄。飘升到大约一人高的时候,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一个被风吹散的烟圈一样彻底散开,融进了林间的暗色里。
黄天赐收了手,把文王鼓抱回怀里,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团轮廓消散之后,周围的空气似乎轻了一些,那些从林子中心散发出来的凉意也在变淡。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几十步,没有再碰到类似的滞重气息。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过那片人形落叶痕迹的时候,他发现落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朝向,跟他脚下踩过的那些叶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了。
出了林子,夜风重新吹到脸上,带着一股田野里才有的干爽气味。他站在林子边缘,回头望了一眼杨树林。月光照在树冠上,把一排排的树尖照得发亮,那些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摇动,跟普通的杨树林没有区别。
乔老汉在村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天赐,咋样?"
"林子里头的散魂已经送走了。"黄天赐说,"明天白天你们把林子里的落叶归拢一下烧掉,以后就没事了。"
乔老汉连着说了好几声好,又非要留他住一夜再走。他确实也走不动了,就在乔老汉家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院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乔老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瘦的年轻人,像是赶了远路来的,裤腿上沾满了露水打的泥点。他一进门就喊:"乔大爷,俺们村出事了!"
"咋了咋了?"
"俺们村西头那大片庄稼地,连着好几宿闹得厉害。地里头有动静,大半夜的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头翻地。白天去看,又看不出啥异常,就是庄家蔫了一片,叶子发黄,像是被啥东西吸了水一样。"
年轻人说着朝黄天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听说小柳河村昨晚上请了人把杨树林的事平了,俺们就赶紧过来了。"
黄天赐把刚系好的布兜重新解开,问:"你们村在哪儿?"
"往西走十五里地,白草沟村。"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升起来不久,路上走大半个时辰就能到。他把文王鼓重新挎好,跟乔老汉道了别,跟着那个年轻人出了村,拐上了通往白草沟村的路。
一路上年轻人话不少,把自己知道的细节都倒了出来。白草沟村的地势比周围低一些,村西头那大片地是洼地,种的是苞米和高粱。往年雨水足的时候收成不错,今年天旱,庄稼本来就不太壮实,结果最近那片洼地里夜夜有响动。
"头几天是声音,后来有人看见地里有亮光,就贴着地面飘来飘去,像是有人提着灯笼在田埂上走。"年轻人说,"俺们村里也有胆子大的,半夜去地里蹲过,可蹲了半宿啥也没看见,一回来第二天就被家里人骂——说是去了晦气地方,得烧艾草熏熏才行。"
黄天赐问:"你们那片洼地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以前好像是一片野地,长满了芦苇和杂草,后来村里人把那片地开了荒,种了好多年了。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就今年才开始闹。"
"庄稼蔫了的样子,是被踩的还是被别的什么碰的?"
年轻人想了想,说:"看起来不像是被踩的。那些蔫了的苞米杆子倒得挺整齐,像是被啥东西从根上吸了精气,叶子发黄打卷。村里老人说这是让'地仙'吸了。"
黄天赐没有再接话,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那片洼地长期耕作,地气已经被人为改变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一些东西被撵走了或者被压到了地下深处。今年天旱,地气薄弱,压不住底下那些东西,它们就可能重新浮上来活动。
到了白草沟村的时候,日头升到了半空。他让年轻人先回去,自己沿着村路走到西边那片洼地,站在地头朝远处望去。七八十亩地铺在面前,苞米和高粱的长势确实不怎么好,东一茬西一茬地黄着叶子,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布上打了许多补丁。
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地头上的土,搓开闻了闻。土里有淡淡的潮气,带一丝说不上来的野腥味,跟他在老坟坎子和乱坟岗闻到的那种腥腐气不太一样,更清淡一些,像是活物的气味。他顺着田埂往里走了几十步,在几棵蔫了的苞米杆子旁边蹲下来,查看它们的根部。根部的土是湿润的,没有虫蛀的迹象,但靠近根茎的部位有一圈淡灰色的细粉,像是被什么东西的体表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层细粉,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放在舌尖旁边尝了尝,微微发涩,有一丝草木汁液的苦味。这是某种活物体表分泌的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阴物的气息。
他把土拍干净,站起身沿着田埂继续走。走了一圈之后,他在洼地西北角的一丛野草旁边找到了一个不算小的"窝"——说是"窝"其实有些不准确,那只是一处被什么东西反复躺过压出来的凹陷,形状像个浅坑,坑底的草被压得平整,边缘还留着几根被蹭掉的毛发。毛发颜色偏灰,质地粗硬,跟家畜的毛不太一样,倒像是某种野物常年蹭树留下的那种粗毛。
他直起身,退后了几步。
这不是阴煞作祟,是野物。那个被压出来的"窝"附近虽然没有明显的野兽足迹,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跟家畜和野兽都不太一样的"气"——那气不腥不臭,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涩味,像是某种常年生活在野地里的东西,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了这片洼地里。
到傍晚的时候,黄天赐又去了那片洼地。他找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坎蹲下来,把文王鼓搁在膝头,面朝那片洼地,安静地等。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散之后,整片洼地沉入了夜色的笼罩之中。起初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异常,只有风声和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不一样的光。
那片光是从洼地中央靠近西北角的位置升起来的,很淡很淡,像是萤火虫的光,但比萤火虫的光更稳定,没有闪烁的节奏。那光贴着地面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然后停在一处苞米地中间不再动了。
黄天赐在那片光停稳之后,慢慢站起蹲麻了的腿,沿着田埂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不让自己发出的声响太大。走到距离那片光大约二十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一丛野草后面,眯着眼看了看前面。
那片光确实是由一个东西发出的。那东西蹲在苞米地中间,个头不大,大约齐膝高,全身上下笼在一层蒙蒙的微光里,看不清楚具体模样。它正在用手扒拉着苞米杆子底部的土,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断了庄稼。
黄天赐看了一会儿,从草丛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东西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来,周身的微光瞬间暗了一瞬。黄天赐没有往前走,停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我没带家伙。"
那东西蹲在原地,僵了几息,慢慢把爪子从土里抽了出来,直起腰,用一种既警惕又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它的身形瘦小,脊背微弓,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清亮的光。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像是一个刚被发现的孩子,正在判断面前这个陌生人会不会伤害自己。
黄天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它自己决定是走是留。
(第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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