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请神入门，感召黄家仙

那道裂缝的边缘还保持着半开的宽度，合拢的速度慢得像冻住了一样。黄天赐在那层新的温热流动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适应这种变化——温热从鼓面流回胸腔的路径逐渐变得顺畅，像是河道被冲刷得更宽了之后水流自然加快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细流在身体内部交汇融合，在胸口正中央聚成一个微微发烫的节点，然后从那个节点重新分流出去，一部分回到鼓面，一部分向更远的方向延伸。

他明白那股延伸的方向不是朝着乱坟岗深处的那些黑影，而是越过了它们，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请神"这个词在他脑海里闪过。陈三爷教他的时候说过，黄家请神不是用香火符咒打头阵的，用的是鼓和唱——鼓响三通，唱三遍开篇，第三遍唱完的时候如果仙众肯来，自然会顺着鼓音的路径找过来。如果仙众不来，再唱多少遍都没用。他一直记着这个说法，但他从来没有真的试过。之前几次夜里他唱过神调，也引来过碑王的残影，但那更像是一种感知层面的回应，还谈不上是"请"。

他现在感觉到的那股正在朝更远方向延伸的温热，跟之前那些唱腔的回响不太一样。它有自己的方向感，像是在主动寻找什么，而不是等他去引导。他顺着那股温热延伸的方向把感知往前推了推——它走过了乱坟岗的那片雾障区域，绕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穿过了坟地北侧那片矮林，然后继续向前，延伸的方向隐约指向东北。那个方向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废弃砖窑外围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提到过的"林子深处"那几个布点。

他的右手在鼓面上保持静止。拍击已经停了，但他能感觉到鼓面内部正在自发生成一种细微的震颤，节奏慢而均匀，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鼓身深处醒过来。那层震颤顺着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身体，在胸口的那个温热点汇聚之后又沿着另一条路径折返回去，形成了一个持续循环的闭合回路。

林秀儿在坛口外侧没有说话。她按照他刚才说的，把三小把干艾草分别扔向了三处晃动最厉害的桃木签位。艾草落地之后升起的青烟在朱砂表面铺开，把正在变暗的朱砂层重新稳住了一截。她扔完之后立刻退回了红绳圈内侧，蹲在他侧后方，竹签横握在胸前，目光始终盯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那道裂缝周围的雾障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密集排布的黑影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正在从裂缝边缘缓慢地向两侧分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向外拨开。裂缝的宽度虽然没有扩大，但周围的"拥挤感"正在减轻——那些黑影原本像是被高压挤在一起的碎片，现在像是在压力降低之后慢慢疏散开，各自退回了比较宽松的间距。

黄天赐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他正在请神。他只知道那股延伸向东北方向的温热正在持续地向外输送，既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保持着一种匀速的节奏在远处漫游。他感觉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有人沿着一条早已熟悉的路线在夜间行走——不急不缓，步幅均匀，像是在确认路是否还通顺。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个发热的节点上，跟着那股温热延伸的方向往前"看"。他看不到具体的画面，只能感觉到气流的起伏和地形的轮廓变化——先是起伏的矮坡和干涸的沟壑，然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片不太规则的凸起，像是什么建筑或土台的残基。温热在那片凸起的外围停了一下，像是有人走到一座大门前，叩了叩门环。

然后它继续往前走了。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那股温热在一处比周围地形略高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不再移动了。它停留在那个位置，像是在等待什么。黄天赐屏住呼吸，把感知往那个位置的方向再推了一点点——他触碰到了一个人形的气息轮廓，轮廓不大，身形偏瘦，静立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正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那轮廓在温热的触角碰到它的外沿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来。虽然看不到具体的面目，但黄天赐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一股极轻的气息回应——不冷也不热，没有明显的善意或恶意，更像是一种安静的确认：知道了。有人来了。

那气息回应完之后，开始朝着来路的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步伐确定，像是一个已经不年轻的人走在一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对路边的每一棵树的轮廓都了然于心。黄天赐顺着它的移动方向往回"看"，看见它走过了洼地的边缘，穿过了那片矮林，然后步入了乱坟岗北侧的外围——月光照在那片区域，枯草和坟包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那道气息在进入坟地范围之后没有停顿，也没有绕路，直接穿过了坟包之间的空地，朝坛口的方向走来。

黄天赐把手从文王鼓面上抬起来，睁开眼。他感觉到那道气息正在以一种确定的步速越过乱坟岗北侧的外围，正在接近坛口。它经过那些黑影密集的区域时，黑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朝两侧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阻挡它，也没有东西阻拦它。

他转头朝坟地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褐色影子正沿着那些黑影让开的路径缓缓走过来。它的身形比他在感知中预料的要稍微高一些，步幅均匀，双手垂在身侧，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和平稳。那道影子走到桃木签阵外围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那些桃木签和红绳的布置。

林秀儿也看见了那道影子。她握着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位置，只是蹲在原地保持不动，目光跟随着那道淡影的移动方向。

那道影子在桃木签阵外围站了几息之后，抬脚跨过了签阵，走进了红绳圈的范围。桃木签和红绳在它通过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没有抖动，没有颜色改变，连艾草的烟气都没有被扰动。它像穿过一层薄雾一样穿过了所有防护布置，走到了坛口前方几步远的位置，然后停下来。

黄天赐能看清它的轮廓了。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旧式灰布褂子的东西，领口微微立着，露出一截瘦长的脖颈。它的面目看不清楚，像被一层薄薄的雾气遮挡着，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看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更像是一种多年没见之后的重逢式打量，不带评判，只是单纯地在辨认。

那道影子在坛口前方站了片刻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它的动作不大，幅度跟之前在村口老榆树底下那道碑王残影点头的动作几乎一样——幅度轻巧，像是一个不习惯多说话的人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沙粒从高处缓缓落在干木板上，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质感："你刚才唱的那段短调，是引路的词，不是请神的词。引路的词只能把东西引到门口，请神的词才能把门推开。"

黄天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他舔了一下嘴唇，问了一句："请神的词该怎么唱？"

那道影子又停了几息，像是在整理记忆。然后它的喉间发出了一串极其平缓的、像旧时乡间老调一样的哼唱。哼唱的调子不高，每一句的尾巴都微微下坠，像是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低处。

"黄家夜鼓通阴阳，先锋开路走四方。

槐木鼓身三百年，黑藤鞭梢指八方。

今夜末代传人在，鼓声响处有人帮。

你若听得鼓音重，顺着路来把话讲。"

它唱完了这八句之后停住了，侧着头看了黄天赐一眼，像在等他把刚才那几句在脑子里复刻一遍。黄天赐确实正在默记——那八句的调子简单，但每一句的尾音走向都不太一样，有的是平收，有的是下坠，有的带着一个极轻的上扬，像是一段话里的停顿和换气被精确地标好了位置。他从第一句开始默背，用舌尖轻抵着上颚把每一个音节的位置固定住，然后在心里把整段唱了一遍。

"记住了。"他说。

那道影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坟地北侧。它穿过那些黑影的时候，黑影依然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朝两侧让开，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黑影在它消失之后重新合拢了，但那道裂缝依然保持着半开的宽度，没有被完全封死。

黄天赐把那八句请神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一句的调子和尾音都被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确定没有遗漏或偏差之后，他把右手重新搭上文王鼓的鼓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唱。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文王鼓的鼓面猛地热了一下——那种热度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缓慢渗出来的温热，而是像有人从鼓面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一股陡然涌上来的暖意撞在他的掌心里，震得他的指骨微微发麻。鼓沿上的铜环在他还没拍击之前就已经自发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摇晃着。

他唱第二句的时候，鼓面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那层暖意不再只是停留在他掌心里，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向上蔓延，最后在他的后脖颈处停住了，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那里。

他唱第三句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出现了停顿。那些正从雾障中涌出来的黑影集体顿了一瞬，像是正在行进中的队伍被按了暂停键。连那层持续翻涌的灰白色雾障也在这一刻滞住了，边缘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像被冻住了一样保持着当前的位置。

他唱完了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每一句落地，周围的气息就重新凝滞一截。那些黑影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不再移动，不再聚散，整片坟地南侧的黑墙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画里。只有那层灰白色的雾障还在边缘缓缓地卷动，像是不愿意被完全锁死。

他唱到第七句的时候，乱坟岗深处的老槐树根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木料被拧紧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整片坟地都听见了。那些定格的黑影在声响过后开始缓慢地、整齐地朝两侧退去，一层一层地向后退散，像是潮水退向大海深处。退到足够远之后，它们不再维持人形的轮廓，而是慢慢散成了一缕缕细长的灰烟，贴着地面朝坟地深处缩了回去。那道一直半开着的裂缝在这时候彻底敞开了，不再有边缘合拢的迹象，底下的土层完全裸露出来，露出那截枯黑树枝的完整断口——断口下方的土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孔洞，大小约莫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他把第八句唱完了。

鼓面的热量在他收声的瞬间开始消退，从炽热回落到温热，又从温热回落到正常的木质温度。铜环的余响还在空气中缓缓转着圈，越来越轻，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收进去。

他坐在坛口正中央，看着那道彻底敞开的裂缝和裂缝下方的孔洞。那一层之前一直封堵着的冷气团已经不见了，通道的入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门，在他面前安静地敞着。他感觉到从那孔洞里渗出来的气流正在缓缓地上升，带着一股比地表空气更沉更凉的气息，像是打开了某扇门之后，另一侧空间里的空气正在慢慢流出来。

他把文王鼓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头，右手搭在鼓面上，对身后的林秀儿说了一句："门开了。"

林秀儿蹲在他侧后方，望着那道孔洞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刚才走的那个，就是黄家碑王？"

"应该是。"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在坛口坐着，面前是一道敞开的孔洞，身后是逐渐恢复安静的矮坡。月光照在孔洞的边缘，把土层的断面照得清清楚楚，能看见断面的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闪闪发光，像是埋藏了多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显露出来。

（第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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