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乱坟岗之后的第三天傍晚,黄天赐在一处靠近溪流的矮坡上歇了脚。
他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底下坐下来,把文王鼓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膝头,又把布兜里剩下的一小块干粮掰碎了含在嘴里慢慢嚼着。溪水在坡底发出细碎的流动声,在傍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着一本薄薄的书册。日头正在偏西,把整片坡地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色。他靠上树干,把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面安静的古鼓上,然后把第二卷走过的所有地方、处理过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从碱沟甸子出发的那天是个多云的日子,风从北边来,带着干草和土腥的气味。第一站是靠山屯的石桥。那座桥的桥面不宽,桥底下的干沟里蹲着一团迷路的残魂,他用红绳和艾草把它引了出来,当夜就散了。那时候他刚上路不久,对很多事情的判断还停留在"三爷教过"和"手抄本上有写"的层面,做事的方式也更接近于照搬步骤,缺少灵活变通的余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处理那座石桥的手法虽然没错,但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先在脑子里确认一遍才敢动手,节奏慢,耗时长,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人每一笔都要先看字帖再落笔。
第二站是靠河屯的土路。那段路上有人布了草茎标记,把一个游荡的替身困在了路面中央。他到现场之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才把标记全部找到并清除,当时觉得那些草茎的排布杂乱无章,像是随手撒的,但现在回头再看,那些草茎虽然散布在路边的不同位置,但彼此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排列方向也基本一致,更像是有人用同一只手、同一种习惯布下的。布标记的手法虽然粗糙,但那种粗糙本身也是一种识别特征,就像是工地上不同的人砌的墙,砖缝的宽窄和砂浆的涂抹方式总能暴露出各自的风格。
第三站是白草沟村的洼地。那里住着一只靠草根和水汽过活的精怪,他替它讨了封,让它跟村里的庄稼各走各路。那只精怪虽然外形不起眼,说话也磕磕绊绊的,但它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哪些地下的根可以碰、哪些不能碰。它在那片洼地里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只是今年天旱缺水,才不得不浮到地面上来找吃的。他替它讨了那声"正名"之后,它朝他鞠了一个躬。那个动作虽然幅度不大,但做得很认真,像是一个不太会表达自己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正式的方式来道谢。
临河村的老井是他第二次去处理。第一次他把沉在井底的残魂引走了,但井底的"空穴"环境没有改变,没过多久就有新的东西填了进去。他第二次去的时候,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送走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在于改变井底本身的气场环境。那段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处理散碎的阴煞,关键是找到具体的目标;而处理那些反复出现、反复复发的问题,关键是要看清楚让它们反复出现的那个"容器"本身。老井就是这样一个容器,它的井底空间和地下的水脉形成了一个长期稳定的通道,只要这个通道不变,就会有新的阴物顺着水流或者气流进来占据那个位置。
柳河村和三道沟村的接神供品事件,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人正在利用民间最基础的民俗仪式来布设那些小型的煞点。那些被掺进供品里的灰色粉末和草药残渣虽然分量不多,但每一处都精准地放在了仪式流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香灰里、艾草碟子底下、供桌的桌腿附近。这说明布设这些煞点的人对民俗仪式的细节非常熟悉,熟悉到了知道哪些环节经常被村民简化或者遗漏,然后专门挑那些被忽略的缝隙下手。
红白冲煞的那个镇子,让他进一步确认了对方的手法不仅仅局限于"布点",还包括"引导"和"对冲"。把一场喜事和一场丧事撮合在同一天同一段路上举行,让两股完全相反的气场在中间那段路面上形成拉锯,把住在中间区域的人卷进去。这种手法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都更精细,像是用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同一个棋盘上制造出一个持续运转的绞盘,而不是简单地在一个位置放一个阴物让它自己去扩散。
破庙里的那伙人、黑河渡口的中年男人、废弃砖窑里的粗瓷碗和干树枝,还有乱坟岗外围的那一圈陶片碎片和地底的蓄煞窟。这些分散在各地的"点"虽然形态各不相同,但当他站在第二卷的终点回头去看的时候,它们之间那条隐藏的连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条线从靠河屯的草茎标记开始,经过临河村的老井和红白冲煞的镇子,穿过黑河渡口的陶片和砖窑的骨片,最终汇聚到乱坟岗地底的那座旧坛。每一处都像是这条线上的一颗珠子,虽然大小、材质、颜色各不相同,但它们都被同一根线串着。
他还在想那个穿黑褂子的人。那个人在乱坟岗的最后几次对话中,先是告诉他蓄煞窟的存在,然后在他翻开上层封印的时候提醒他底下的东西正在动,最后在他离开之前安静地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没有阻拦也没有挽留。那个人虽然不是布置所有这些点的最终制定者,但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点的位置、用途、状态,而且他在沿着这条线持续地维护和监控着这些东西。他做的事情更像是一个守夜人,负责定期巡查这条线上的每一处节点,确保它们不会因为年久失修而出现意外的崩塌或者泄漏,而不是一个主动的布设者。
黄天赐把那块石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林秀儿刻在石片上的线条虽然简略,但每一条都对应着他走过或者听说过的具体位置。他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代表靠山屯的短线划过去,经过代表靠河屯的节点,然后转向代表白草沟洼地的分岔,再经过那口老井和红白冲煞的镇子,最后落在乱坟岗的位置上。石片边缘被磨得很薄,摸上去温润而平滑,像是被长期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一样。
他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刻字的人在刻完正面之后顺手在背面留了一道测试刻刀深度的标记。那道划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他把石片收起来,又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头正在继续向地平线靠近,把坡地上的树影一寸一寸地拉长,溪流的流动声在傍晚的静谧中变得更加清晰,像是在用不间断的低声絮语回应着他正在梳理的那些回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掌心的皮肤在经历了黑河渡口和乱坟岗那几轮高强度的拍击和摩挲之后,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腹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皮,摸上去有一种略带涩感的硬韧。他把手掌翻转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的肤色比从前略深了一些,像是一路走来被日头和夜风交替浸染之后留下的颜色印记。这双手跟几个月前陈三爷还在世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手虽然也有茧,但不是这种经过持续使用后自然形成的均匀硬实。
他站起来,把文王鼓挎好,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透澈,泼在脸上的时候把他从那种长时间的沉思状态中拉回了现实。他掬了两捧水喝下去,冰凉的溪水顺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截。他站起来在溪边走了几步,踩过几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石头,在一处略微突出的岩石上坐下来。从这个位置能够看到远处那片已经逐渐暗淡下来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幕正在缓慢地向更深的色调过渡,像是一幅正在被分层涂染的画布。
他想起了手抄本上陈三爷写在边角处的那段话。那段话不长,写在"黄家夜鼓守则"那一页的底部空白处,用的是比正文更小的字迹:"道有正邪,人有善恶,仙有真假。能用眼睛辨别,是入门;能用心里辨别,是小成;能看完之后不急着落定论,留着余地再翻回来重新看,才算是开始入门。"
当时他读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理解三爷想表达的意思。现在重读这句话,他发现自己对它的理解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些靠河屯路边草茎标记的粗糙、黑河渡口陶片边缘的磨损纹、废弃砖窑里粗瓷碗的摆放角度、乱坟岗外围陶片碎片的分布距离,每一处细节都可以单独看成一个小小的证据,但这些证据在拼凑出完整图景之前,都只是碎片。真正的辨别不是急着给每一片碎片盖上一个结论,而是先把它们摆在一起,让它们彼此之间自然形成的关联来告诉自己它们属于什么。
他在溪边的岩石上坐到暮色完全降临,然后站起来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在一处干燥的草地上重新坐下来,从布兜里取出那本手抄本,就着最后一抹暮光和初升的月光翻到了记载"黄家仙众"的那几页。上面的字迹在三爷手写的那些段落和印刷体的条目之间交替呈现,有的是详细的记述,有的是简短的批注。他逐字读过去,在读到"黄家仙众性烈,重义记恩"这一行的时候,指尖在"重义记恩"四个字下面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只在白草沟村洼地外的路边灌木丛中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黄鼬,也想起了那道在乱坟岗坛口前出现又消失的灰褐色残影。它们跟他在沿途遇到的那些伪仙、假堂口、养煞术士形成了一种清晰的对照。前者来去无声,不拖泥带水,不图回报,像是一个路过的人顺手帮了一把就走了;后者用着黄家的名头,做着跟黄家道统完全相悖的事情,以请仙的名义害人,以开坛的名义敛财,以布阵的名义行养煞之实。他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每一段都会碰上这两种人,而下一步要做的,是在遇到它们的时候能够更快地分辨出哪一类是真正可以合作的,哪一类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对方靠近的。
他合上手抄本,把它收进布兜里。就在他收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阵极轻微的、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一样的短暂刺痛。那刺痛只持续了一息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但那种感觉他之前已经经历过几次——第一次是在他连续拍了三天夜鼓之后的清晨,第二次是在黑河渡口开坛的那个夜晚,第三次是在他彻底翻开封住蓄煞窟第二层的那道土层之后。每一次都伴随着一种从命格深处散发出来的、细微但明确的损耗感,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正在从他的生命底色上被抽走一点点,每一回都只抽走那么一丝,积少成多。
他把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感受了片刻。那阵刺痛已经彻底消散了,胸口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和节奏,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把那种损耗感的来源跟他在第二卷一路上所做的那些事情联系起来想了一遍。每次他使用文王鼓的力量处理完一处阴煞之后,那种细微的损耗感就会出现,虽然每一次都很轻微,但频率在逐渐增加,像是他的身体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来提醒他有些账正在被一笔一笔地记着。这不是凭空产生的,是黄家夜鼓传承本身自带的那种代价——他越是频繁地动用这份力量,被抽走的那些丝线就越快越密。
他站起来,在月光下把文王鼓重新挎好,把布兜的系绳扎紧,然后朝东北方向的那道山脊线看去。月光下的山脊轮廓呈现出一种稳定的深蓝色调,比远处的夜空略深,像是一道被安置在地平线上的高墙。下一站的线索就在那道山脊的方向上——那些残留在林子深处的旧坛残余点,还有那个穿黑褂子的人在对话中隐约提到过的"旧址"。
他迈开步子,沿着溪流的北岸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山脊的方向吹过来,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种比平原地区更干冽的凉意,像是经过了漫长地形的冷却之后,变得更加清透。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跟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形态,没有因为风的扰动而出现明显的变形,像是已经适应了这种夜行的节奏,正在跟他的脚步同步调整着自身的轮廓和走向。
(第79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79章 复盘得失,明辨善恶》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