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林间幻听，故人唤名

又走了不知多久，黄天赐发现头顶彻底看不见天了。

那种灰白的雾气从四周的树木之间漫上来，铺满了整个视野范围以内的所有空隙，像是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灰布从山顶铺下来，一直盖到了他头顶不到两丈的高度。四周的枯树只剩下黑黢黢的树干和枝杈从雾中探出来，像是无数根手指从灰色的水面上伸出来，指节蜷曲着指向某个方向。

他站住脚，把文王鼓捧在胸前，掌心贴着鼓面，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等着心跳平复。周围的一切都沉在那种死寂里，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了。他能感觉到胸腔在起伏，但耳朵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像是空气本身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声波无处可走，一出来就被吞掉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后不远处，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脖颈一阵发紧，但他没有回头。他记得进山之前那些老人反复叮嘱过的一句话：在山里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都不能回头，你一回头，看见的东西可能就不只是声音了。

那声叹息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天赐……”

那声音从右前方传过来，隔着几层雾气，听上去像是有人站在一堵墙后面叫他。嗓音沙哑而熟悉，尾音微微拖着，带着一种他从小听到大的、替他操心的语气。那是陈三爷的声音，跟他记忆里的三爷几乎一模一样，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怕他听不明白似的，特意放慢了说。

黄天赐的手指按在鼓沿上，没有动。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天赐，别走了，前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他没有应答。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三爷已经不在了，他亲眼看着三爷咽了气，亲手给三爷穿了寿衣，亲耳听过棺材盖合上的声音。从那个雨夜之后，这个世上再没有人会用那种语气喊他“天赐”了。可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他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听到耳朵里的时候喉结还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没等到回应，调子变了一点点，急了一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让你别往里走了，怎么不听？”

黄天赐把右手从鼓沿上拿开，用拇指和中指捏住一枚铜环，轻轻晃了一下。铜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细碎明亮，在寂静的林子里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面。那声音在铜环响过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焦躁，像是被那声铜环打扰了，正在重新调整自己说话的节奏。

“你还年轻，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扛的。回去好好活着不好吗？”

黄天赐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他把铜环又晃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叮当声比刚才延续得更久，在雾气中散开成一片细碎的回响。他把注意力放在那片回响上，顺着余音的轨迹去感知周围气场的变动。他发现那些雾气在铜环声响过之后会短暂地变稀薄一瞬，像是被声音震松了一点，然后又在几息之内重新聚拢回来。而那些雾气变稀薄的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右前方那片区域的阴气浓度比别处高出一大截，像是有个东西蹲在那里，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雾气里，只露出一个嘴。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换了语调，不再是焦急和劝阻，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像哄孩子一样的安慰：“天赐，你要真想进去，三爷陪你走一段也行。你回头看看，三爷就在你后面呢。”

黄天赐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太想回头了。那个声音在说“就在你后面”的时候，尾音落得那么温柔，像极了他小时候走夜路害怕时三爷在身后说的那句“别怕，爷爷在后头跟着呢”。可是他忍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王鼓，伸手把鼓面上的灰轻轻拂去，然后盘腿在原地坐下来，把文王鼓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走，也没有再晃铜环。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鼓沿两侧，闭着眼睛，开始把呼吸调匀。每一次吸气，他都把意念集中在胸口那团温热上，让那股暖意随着呼吸向外扩散。每一次呼气，他想象着那股暖意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温水，在周围三丈以内的范围里慢慢流动。

那个声音还在响。三爷的、三爷的变换了各种语调，劝他回头、催他赶路、答应陪他一起走、承诺替他挡灾。每一个版本都那么逼真，逼真到他的耳朵完全分辨不出真假。但他没有睁眼，没有应答，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坐着，让那种均匀的温热持续地从胸口向外扩散，像一盏灯慢慢地把周围的黑往远处推。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工夫，那声音开始出现破绽了。它依然是三爷的语调，但偶尔会在某个字的尾音里漏出一种细微的毛边，像是录音带被反复倒带之后留下的杂音。黄天赐捕捉到了那些毛边的存在，但他没有去戳破，继续保持着那种均匀的呼吸和温热的输出。

又过了一刻钟，那些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是一个人说着话渐渐没了力气。到后来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词尾，在空中飘浮几下就散了。

他继续坐了一会儿，等到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睁开眼睛。他面前的气场已经清朗了不少，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他的温热逼退了一圈，在他周围留下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干净空间。雾气之外还是那种灰蒙蒙的状态，但至少他身边这一小块地方是通透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的文王鼓。鼓面上的那块深色圆斑正在微微发热，像是被他的手掌焐热了之后在慢慢回温。他用指腹按了一下那块圆斑，鼓皮微微下陷又弹回来，弹回来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颤动顺着指尖往上爬，那个颤动的频率跟他方才听到的那声铜环回响很像。

他站起来，把文王鼓重新挎好，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膝盖，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那片被他温热净化过的干净区域之后，雾气重新合拢过来裹住了他，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那些雾气靠过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不太情愿靠他太近。

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那些呼唤声没有再响起来，林子里的寂静恢复成了一种更接近自然的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有枯枝断裂的咔嚓声，还有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轻微呜咽。

就在他准备继续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更深处传过来，隔着很多层雾气，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但轮廓他是认得的。那是一种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节奏比他平时拍击时略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的某个地方，正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古旧的鼓。

那不是他的文王鼓。他的鼓安静地背在身后，没有任何自发的震动。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那个鼓声停了片刻，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文王鼓的带子，抬脚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脚下的路开始变陡，碎石和草根交错着铺在土面上，踩上去高低不平。他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下来。

林间的雾气在他身周缓缓翻涌着，像是一群无声的旁观者，正在沿着各自固定的轨道来回游走。而林子的最深处，那几声古老的鼓音已经完全沉寂了，像是从来没有响过一样。

他继续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之中。

（第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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