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歧路迷山，阴阳错位

老黑山的天黑得比外面早得多。明明从时间上算还没到酉时，林子里的光线却已经暗得像深秋的子夜了，只剩下雾面上浮着的那层幽暗的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三丈以内的轮廓。

黄天赐走了一阵之后停下来歇脚，靠在一棵粗大的枯树干上，拿出水袋喝了口水。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的甜味，跟碱沟甸子那边的井水味道截然不同。他喝完水把水袋塞回布兜里，正准备继续赶路，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他面前那棵枯树的根部有一道他认识的痕迹。那是一道约莫两指宽的刮痕，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树皮上划了一道，因为时间不长，划口边缘的木质还没有完全干缩。他自己在进山不久时路过一棵树时被枯枝划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只是扫了一眼那道划痕就走了。可现在面前这棵树的根部，同样位置、同样角度、同样深浅的刮痕，跟他记忆里那一摸一样。

他绕着那棵枯树走了半圈，又看到了另一处痕迹——一块被他踩断的青苔，边缘的断口还泛着新鲜的绿，没有干透。那是他刚才靠在这棵树上歇脚的时候无意中踩到的。

他站在那棵枯树前没有动。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走过来的方向是偏北的，他歇完脚之后应该继续朝偏西的方向走才对。可他此刻绕了一圈之后发现，周围的景象跟他歇脚之前完全一致，连树根底下那丛枯蕨的倾斜方向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走了一段。这次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自己经过的每一棵树上用手指掐一道印，深浅一致，位置统一，都掐在齐胸的高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他停下来检查自己掐的印，结果是最近的那道印就在他前面的那棵树上，隔了不到十步远。他掐的那些印就像是被一个环形跑道串联起来了，无论他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起点。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掌贴在文王鼓的鼓面上，闭上眼，用胸口的温热向外探了一圈。温热贴着地面铺开之后，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他脚下这块区域的阴阳气场是扭曲的。正常情况下阳气应该从地表向上走，阴气从地下向上渗，两者交织出一种水平的、均匀的流动状态。可在他脚下这片区域，阴阳气流几乎是垂直的，阳气从南向北斜着冲出去，阴气从东向西斜着切回来，两股气流互相交叉但不交汇，把整片区域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独立空间，彼此之间不连通。

这种状态下，他明明是在朝一个方向直走，但只要跨过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他的方位感就会被重新洗牌。朝北走会变成朝东走，朝东走会变成朝南走，而他以为自己一直在走直线，实际上却被那些垂直交叉的气流带着在不停地绕圈。

他睁开眼，收回手，没有急着移动，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一带的树木分布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规律，那些枯树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如果用目光把相邻的几棵连起来，它们的连线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中心点。那个中心点就在他左手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是一棵比周围的树都要粗上一圈的老榆树，树干上缠满了灰白色的藤蔓，藤蔓的走向跟那些气流一样，是垂直的。

他朝着那棵老榆树走了过去。路过那些枯树的时候他特别注意了自己的脚步和前进方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当他迈出第七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一种轻微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他脚底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让他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右偏了半寸。他及时调整了方向，继续朝着那棵老榆树走，又走了十几步，终于站到了那棵树的面前。

老榆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深灰色鳞片，那些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细看之下是一根一根的，但它们在树干上的走向并不是随机的，而是全部沿着同一条螺旋线向上延伸，每隔一掌宽的距离就有一道平行的缠绕，像是被人特意绕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藤蔓表面干燥粗糙，但手感和普通的枯藤不太一样，更像是一种被压实了的草绳，拧紧了之后缠在树干上，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已经和树皮长成了一体。他在树干朝南的那一侧发现了一截被切断了断口，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刃割断的，露出来的断面是枯黄色的，跟周围灰褐色的藤蔓形成了一种明显的色差。

他用手捏了捏那个断口，断面硬而脆，指甲刮过去的时候会落下细碎的粉末。他大致推算了一下，这截藤蔓被切断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切口边缘还没有被风化和侵蚀，内部的纤维组织还能清晰分辨出原有的走向。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把目光投向四周。既然那些气流是垂直交叉的，而周围的树木以这棵老榆树为圆心呈放射状排列，那么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这个阴阳错位迷阵的核心位置。只要把这里的某种平衡打破，那些垂直交叉的气流就会恢复正常，他就能重新辨别方向继续走了。

他想了想，把文王鼓从背后解下来，双手捧着，在那棵老榆树面前盘腿坐下。他先把鼓面朝上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右手的掌根在鼓面上按了一下，让掌心充分地贴着鼓皮。

他闭上了眼，开始用掌心往鼓面里送温热。这一次他送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像是往一株干枯了多年的植物根部一点点地浇水，每一滴都等它完全吸收了才送下一滴。温热在鼓面上聚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而均匀的暖团，他感觉到那个暖团在鼓面的中央停留了片刻之后，开始顺着某个方向自行扩散。

他没有引导它，任由它自在地走。那个暖团扩散的方向是先向左、再向下、再向右、再向上，走完一个完整的圆弧之后回到了起点，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他默默数了数它走完一圈的步数，然后把同样数量的步数换算成了方向的大致角度。

当他数到第四圈的时候，那个暖团的走向开始变了。它的圆弧变大了，不是原有的步数增多了，而是每一步的跨度变大了。他意识到那棵老榆树周围的气流正在被他的温热扰动，那些垂直交叉的阴阳气流正在被暖团一步步推离原有的轨道。

他继续坐着，没有睁眼，也没有加力，就是让那股温热持续地、均匀地往外扩散。暖团的半径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方寸之间扩展到了整个平台的范围，又从平台扩展到了外围更远的林子。

他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那种拉扯感正在减弱。他的脚尖不再不自觉地偏转了，像是那股隐形的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擦去。他继续等了一会儿，等到暖团的扩张彻底停了下来，那些垂直交叉的气流被完全冲散了，重新混合成一种均匀的水平流动状态。

他睁开眼，把文王鼓从膝盖上拿起来，站直了身子。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雾气，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像是从一种被压制的状态中逐渐释放出来了。

他朝着一个方向重新迈出了步子。这次他没有再感觉到那种拉扯和偏转，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他想踩的位置上。走了大约两百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来路上的那些树木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几棵了，他的确在朝新的方向前进。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常。林子上方的雾气中，出现了几个轮廓清晰的黑影。那些黑影排成一条直线，步伐一致，悬浮在雾气之中无声地行进着，像是某种队伍正在从高处经过。它们的数量大约有二三十个，每一个轮廓都大体相仿，身高相近、步幅相同，行进的方向正好朝着他所在的位置。

黄天赐眯着眼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把文王鼓抱在胸前，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黑影正在朝他的方向合围过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按着某种固定的路线巡逻。他握着鼓沿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锁住了最前面那道黑影的轮廓。

那些影子还没有靠近到他身边，但他已经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普通阴煞的压迫感，它们移动的时候带起的风几乎是无色的，但吹在脸上的时候比那些灰白雾气要冷得多，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翻上来的寒潮。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些无声行进的黑影，没有退避也没有迎上去，只是抱紧了怀里的文王鼓，安静地等着它们靠近。

（第8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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