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黄天赐醒了之后在炕上多躺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那些片段——那道苍老的声音在被煞气截断之前说到“本命石函”三个字,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打断了。那三个字像是一截被砍断的绳头,悬在信息链的末端,他知道它连着某样重要的东西,但因为没有后续,暂时无法确定它到底连着哪一头。
他坐起来洗漱,烧了水喝了茶,又把木匣里的纸页取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特别是后半部分关于契约结构代代延续的那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些字迹在晨光中比在油灯光下更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出那些纸页的边角处有几处曾经被折叠过的旧痕,像是有人曾把它们折起来塞进某种更小的容器里,后来又取出来重新展平了。
他正读着,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很克制,像是来访者在用指尖叩击木面,力道均匀,不急不躁,一听就知道不是村里那些习惯用手掌拍门的乡亲。
他放下纸页,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槛外面,像是一尊刚被摆好的石像。那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面色白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清浅的、接近淡灰色的瞳色,跟他周围那些常年晒着日头的村民有着明显的区别。
“黄天赐?”那人开口问,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礼貌中带着审视的腔调。
“是我。”
那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说明来意,只是稍稍侧了侧身,朝院子里面望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院子里那些堆着的柴火和角落的木架子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堂屋桌上露出来的那截文王鼓的鼓沿上,顿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东西?”
黄天赐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进屋的路:“你是谁?”
那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我姓柳。你昨晚听到的那道声音,应该已经告诉过你,百年前从黄家夜鼓一脉叛出去的那个人,原本的姓氏就是这个。”
黄天赐的手指在门框边沿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人看他没有接话,又继续说道:“我这次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确认几件事。第一,你昨晚用那面旧鼓跟那道残魂说话的时候,它有没有提到关于‘契约原件’的具体存放位置?”
“它没来得及说。”
那人听完之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松开了:“那第二件事——你昨晚感应到的那道煞气,你觉得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你能分辨出它的走向和距离吗?”
黄天赐想了想:“西南方向,半里地左右,然后往西切了。它的底层气息比你身上的干净一些,你的气息是偏沉的,那东西更锋利。”
那人听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底的光微微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小,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被极轻的东西划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东西,跟我不是同一边的。”
“你说你姓柳。”黄天赐说,“那你跟百年前那个叛出去的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曾祖父一辈的堂兄。黄家坛场倒塌的时候他三十多岁,我太爷当时已经被清出黄家一脉在外面独立谋生了,没有参与那场内乱。后来坛场塌了之后,我太爷这一支就彻底脱离了跟那个叛者的任何联系,传到我这一辈的时候,有些旧事已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说法了。”
那人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昨晚你感应到的那道煞气,我在三年前也感应到过一次。当时它出现在老黑山北坡的一片碎石坡上,我循着它的踪迹追了三天,但最后在进入一片灰雾区域之后就跟丢了。那道煞气的底层气息,跟我在这边的家传记录中记载的某种域外术法的能量特征是一致的。”
“你查那个东西多久了?”
“五年。”那人说,“从我太爷那一辈传下来的旧笔记中读到相关记载开始,断断续续地查了五年。你知道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翻五年旧石头是什么感觉吗?”
黄天赐没有回答,但他侧身把门让开了一点:“你进来说。”
那人走进院子之后没有直接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墙角的艾草堆和房檐下挂着的红绳上各停了一下。然后他才走进堂屋,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桌上的任何东西。
黄天赐也坐了下来,把文王鼓从桌角拿过来搁在膝头,但没有刻意防备的意思。
“你想找到那个契约原件的存放位置。”那人说。
“对。”
“那道残魂没有说完的‘本命石函’——如果按照黄家旧坛的建坛规制来判断,石函通常埋在主坛的地下方位,入口在鼓台正下方偏西三寸的位置,埋深一般在一丈到一丈五尺之间。”
黄天赐的手指在文王鼓的鼓沿上停住了。那个位置描述,跟他之前在盆地中感知到的那层气团的方位之间的对应关系高度吻合。鼓台正下方偏西的位置,正好是他感知到那道地底气团脉动最强烈的方位,而埋深一丈到一丈五尺之间,又恰好是那层气团的中心密集区所在的大致深度。
“你把位置告诉我了。”他说,“你不怕我先拿到原件?”
“你拿不到。”那人说,语气平淡,“那个本命石函的封存机制,启动之后需要黄家正统血脉加上二段神调加上守坛者本命精血三重条件同时触发才能开启。你现在二段神调已经能唱了,血脉也正,但你见过自己的本命精血落在鼓面上之后鼓面是怎么吸收的吗?”
“见过。”
“那你要用的精血量,至少是你在废墟那次损耗的十倍。”那人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值不值。”
黄天赐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文王鼓从膝头端起来,抱在胸前,然后抬眼看向那个人:“你告诉我这些,你自己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要那道煞气的来源彻底消失。它不止在查石函的位置,它也一直在查我这一支还有没有人活着。只要它还在运转,这一支的人迟早会被它找干净。”
窗外的日光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恰好从云层中透出来,斜斜地照进堂屋,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黄天赐和那个柳姓男人分别坐在界线的两侧,一个背着窗,一个面朝窗,各自的影子在地面上延伸成两道方向相反的长影。
“你昨晚听到那道煞气里的声音的时候,”那人问,“你觉得对方知道你已经见过石函的记载了吗?”
“它在我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已经在收网了。”黄天赐说,“它故意等到残魂把信息传到一半的时候才动手,就是为了截断后续。”
那人听完之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来:“那它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了。从今天开始,你在这片区域内的每一步,都会有人在暗处看着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姓柳,单名一个承字。如果你要去找那个石函,需要人手的时候,可以在靠山屯南边的老渡口石碑上留个标记——刻一道短的横线就行。我会在七天之内来和你碰面。”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方向。黄天赐坐在堂屋里没有起身送他,只是把文王鼓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木匣从炕头拿过来重新打开,找到纸页中关于“契约结构代代延续”的那一段,又读了一遍。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之间,有一处他没有注意到过的地方,写着一行比周围字体更小的短句——“该契约的周期性节点,恰与老黑山外围三十六个养煞点位的输出峰值同步。”
他合上纸页,把木匣重新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西南方向望了一眼。老黑山的轮廓依然蹲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脊线在午后的日光中比清晨时显得浅了一些,像是被日光照透了边缘,正在把一些之前被阴影覆盖的细节逐渐显露出来。
他垂下目光,在脑海中把那道声音在掐断通灵通道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重新复述了一遍——“本命石函”。他把它跟柳承提到的埋深位置以及盆地底部那层气团的脉动方位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路线图。
他转身回了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做好准备,养足精神,然后再次启程,去把那个卡在鼓台正下方偏西一丈五尺深处的石函取出来。那道声音在他走出废墟时留下的最后那句叮嘱——“只要将契约结构恢复原状,那些被掠夺的东西仍有归还的可能”——始终悬在他心里,像是一盏还没有点燃的灯,静静地等待着他去凑近火源。
(第10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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