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邪术穷尽，暂退黑山

废墟中的时间在那层暗色气流重新接合的过程中流速减慢了一截。

他握着文王鼓站在原地没有动，让自己体内的刺痛和抽痛在那些短暂的安静间隙中缓一口气。他注意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正在缓慢地趋于稳定，虽然每一次心跳之间都会在胸腔内部激发出一次短暂的刺痛回响，但那种回响的强度已经比刚才他自己想象的低了一些，像是他的身体正在那层持续的压力下逐渐找到一种与之共存的临时平衡。

那人双手之间的暗色气流在持续了一段长时间的修补之后，终于重新聚拢成了完整的结构。但黄天赐注意到那团气流重新接好之后，它的亮度和密度都比之前有所下降。那些原本明亮的银色纹理现在变得暗淡了许多，流动的速度也明显变慢了，像是被消耗掉了一部分储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补充回来。

那人自己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之间那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暗色气流，又看了看他对面那面文王鼓的鼓面上依然持续泛着的温热光泽，然后做出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收回了手，把双手从那团气流中撤了出来，垂放在身体两侧，那团失去了直接供给的暗色气流在半空中缓慢地消散了，像是一层被撤去了底座的纱帘正在从顶部向底部一层层地落下来。

“你刚才那一招，”那人说，“是你自己临时做的，还是在某个地方见过？”

“临时做的。”

那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自己的手放回到身侧那面鼓的鼓面上，但没有拍也没有揉，只是搭着。然后他说：“你的适应速度比我的预期值高出大约两成。我刚才计算过你从第一次接触我的渗透术法到找到克制方法所经历的时间，那个时间窗口比我用同样方法训练过的任何对手都要短。”

他握紧了文王鼓的鼓沿，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放松警惕。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刺痛和抽痛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持续着，虽然幅度没有进一步扩大，但也没有消退。那些被堵塞的温热通道依然存在着，只是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在那些通道之间绕路行进，用更短更密的脉冲来穿越那些被堵塞的区域。

“你现在的状态，”那人继续说，“是处在一种我在最初设计这一整套方案的时候没有完全预料到的平衡点上。你没有被彻底压制下去，但你也没有能力完成彻底的反击。你和我之间现在存在一个临时的稳定态，这个稳定态维持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你的契约正在持续地向峰值靠近，而我的储备也已经被你消耗了一部分。”

他把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留出一个做出判断的空间。然后他说：“我退。”

黄天赐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握着文王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你打赢了我才退的。”那人说，“我是因为我需要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完了。你的上限比我在野外观察你的时候预估的还要高一些，你的适应速度也比我预期的快。这两条信息，我需要在下次行动之前重新整合到我的方案框架里去。”

那人说完之后把右手从那面鼓的鼓面上移开了，然后向后退了一步。他退的那一步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步都要轻的响动，像是他正在主动地减轻自己与地面之间的接触压力和传递能量的强度。

在他后退的过程中，那些散布在废墟各处的暗黑色纹路和残余的暗色气流也在同步地收缩和退散。那些细碎的纹路从石板表面的缝隙中慢慢地褪去，像是墨水被水稀释之后沿着纸面从中心向边缘缓慢地退色。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暗色气流则从有形的团状物逐步变成更稀薄的雾状物，再从雾状物转化为几乎不可见的透明气流，最后完全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

等到所有被他释放出来的能量残留都被清理干净之后，那人站在废墟边缘的位置，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看着他说：“我刚才清理的时候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封禁层，它不是用来困你的，是让你的二段神调在下次使用之前需要多花一部分时间来穿透那层间隙。你下次再想唱那几段的时候，需要多推开一层阻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作停留了。他转过身，沿着废墟西北方向那片残破的树林的边缘向外走去，步伐均匀，肩膀放松，没有回头。黄天赐看着他的身影在那些枯树的空隙之间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淡，最终与灰白色的雾气融为一体。

他等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地把文王鼓放低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心那些被磨破的旧伤口在刚才那一轮对抗中被重新撕开了几个口子，正在向外渗着少量透明的组织液。他用手背把那些液体擦了擦，然后重新把文王鼓抱回胸前，单膝跪了下来，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正在整体地向内收缩。那些被刺痛压迫了太久的区域在压力撤去之后开始向正常状态反弹，但那种反弹的过程中带着一种强烈的虚脱感，像是被长时间拉伸过的橡皮筋在回到原位的瞬间会出现的反弹和松弛同时存在的状态。他的手臂和双腿在那阵反弹中同时抖了一下，膝盖的支撑力下降了大约一半，好在他跪着的那条腿先着地了，没有让他整个人直接摔倒在碎石面上。

他撑着地面缓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等待那阵虚脱感逐步减退到可以站起来重新移动的程度。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重心从膝盖转移到双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关节和手腕，然后把文王鼓重新挎回到背后，用布兜的带子把它固定在身上。

他走出废墟的时候特意绕过了那人离开的方向，从废墟的东南侧切了出去。穿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时，他感觉到空气中确实多了一层他之前没有感知到过的薄薄的阻力，那层阻力很轻，像是穿过一扇半掩的纱门时需要额外推开的那一层纱帘，不重，但持续存在。他穿过那片阻力区域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二段神调的起点处出现了一种微微发涩的触感，像是已经走熟了的路上突然多出了一道减速带。

他穿过了雾气区域，走出老黑山的山脚，在傍晚的暮色中沿着土路走回了黄家村。路上经过那片苞米地的时候，他看见收割过的田垄被斜阳照成了一道一道整齐的金褐色条纹，有几只麻雀落在苞米茬子上啄着残存的谷粒，看见他走近了也没有急着飞走，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威胁之后又重新低下了头。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各家各户的烟囱正在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空气里飘着一股土灶烧柴火的气味和傍晚露水升腾之前干爽的泥土气息。他经过刘二叔家门口的时候刘婶子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看见他走过来喊了一声：“天赐，吃饭了没？过来吃一口。”

“吃过了，不用。”他朝刘婶子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

他推开自家院门，把文王鼓从背上解下来放回桌上，赶将鞭插回墙角的木架子里，然后去灶台边烧了壶水。水烧开之后他灌了水袋，又用剩下的热水洗了一把脸。热水敷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被持续压迫过的面部肌肉正在慢慢地松弛下来，像是一张被拧紧了的毛巾正在被温水泡软之后重新展开。

他洗完脸在炕沿边坐下，把文王鼓重新拿过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掌贴着鼓面感受了一下。鼓面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那些灰白色光晕已经全部退去了。但他能感觉到鼓面表层残留着一层极薄的人为附着物，那种附着物的质地跟他之前清除过的那种暗黑色纹路不是同一种东西，更像是一层被压缩过的气息薄膜，均匀地覆盖在鼓面的整个区域上，紧贴着皮质的纹理，不仔细分辨几乎感觉不到。那层薄膜就是那人在退走之前说的“封禁层”，它不会阻止他使用文王鼓，但会在二段神调启动的瞬间产生一次额外的阻力，打乱他原本已经熟练了的节奏和能量路径。

他合上眼，把身体内部的情况也大致过了一遍。那些被刺痛堵塞过的温热通道大部分已经恢复了流通，少部分比较窄的位置依然带着一种轻微的淤塞感，像是细小的砂砾还没有完全被水流冲走，需要更多的循环时间才能彻底清空。他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律，手掌上的破口也已经止住了渗液，正在形成新的薄痂。

他把那些信息一一收进脑中，然后靠到炕墙上开始整理更长期的事情。那人在退走之前留下的信息有两层，一层是明面上他在意的契约峰值输出期——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之后那道契约就会进入一次全面激活状态，所有针对他的抽取行为都会在那个窗口期内集中完成。另一层是他退走本身所传递的信息——他已经确认了足够多的事情，所以他选择暂时退出战场，把自己收集到的数据带回去，根据这些数据来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而他这边也有两件事要在那个窗口期之前完成。第一件是去鼓台正下方挖出那个本命石函，找到其中存储的契约原件的副本信息。第二件是在挖掘之前先想办法削弱那个人覆盖在文王鼓鼓面上的那层封禁层，让二段神调能够在需要使用时恢复正常的启动速度和能量路径。两件事之间有时间顺序上的制约——他必须在峰值到来之前完成石函的获取和封禁层的削弱。

他坐了一会儿，把布兜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艾草和朱砂还剩下大半，红绳剩下不到两丈，短锹还在，水袋是满的。他盘算了一下，最迟明天天亮就得再次出发。那口深坑的挖掘需要一定的时间，他不能等到最后一天才动手。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吹了油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浅白的方形光斑。那层光斑的边缘处，隐约能看出一些极淡的暗影纹路在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无声地游走着，贴着那层光斑的表面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形态，跟他感知到的那人留在文王鼓鼓面上的封禁层的纹理结构是一致的。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息，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重新演练了一遍明天即将用到的那几段二段神调的开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音节在穿过那层封禁层时可能遇到的各种阻力和变化形态，以及他需要做出的调整和修正。

那层封禁层的存在让二段神调的启动门槛被提高了。但被提高的门槛同时也意味着他在跨过去的时候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和时间。在已经确定后天就要迎来那道契约的全面激活的前提下，他在明天挖掘本命石函时能够使用的能量储备已经不能像之前在废墟中和那人对抗时那样高强度的动用了。他必须在挖掘过程中节省大部分的体力，用来应对挖掘结束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炕面，把那些问题在脑海中按照优先级重新排了一次序。排完之后，他把被子拉到肩头，合上眼，让自己在黑暗和寂静中慢慢地往下沉，沉到足够让身体恢复的程度，又沉不到完全失去警觉的深度。

那道附着在文王鼓鼓面上的封禁层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依然在他感知的范围中持续地散发出微弱的、有规律的气息脉动，像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他持续发送着某种提醒。他把它纳入自己的呼吸节奏中，让它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之间形成一种不那么紧张的共存关系。

窗外的那层月光光斑，在夜风穿过院墙的时候又晃动了几下。那些沿着光斑边缘移动的暗影纹路，也在那阵晃动中短暂地改变了方向和速度，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第10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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