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只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不快，一步一步，听着像人走路。然后一个男声一边慢慢往上走，一边压着嗓子说话，像是怕引来什么：“楼上有人吗？我是刚逃到这儿来的，刚才听见楼上有动静……要是有人，回个声行吗？我一个人，有点怕，想跟你们组个队，我知道去基地的路。”

声音压得很轻，断断续续的，听着真像那么回事。

苏晚凑到林昭耳边，气声：“人？”

林昭没答。她先看了团团一眼，压低声音：“查一下，楼下那个，是人还是尸。”

团团飘起来，豆豆眼盯着地板方向，过了两秒，表情一本正经，语气还挺笃定：“人类。男的，就一个，气息稳定，没有丧尸反应。”

“你确定？”

“确定啊，我这还能查错？”团团小尾巴晃了晃，“人类，放心。”

苏晚松了口气，刚想站起来：“那我回他——”

“等等。”林昭一把拉住她。

脚步声还在往上走，一层一层，慢慢靠近她们这层。

林昭盯着地板方向听了几秒，压低声音：“先别回。它喊的是‘听到楼上有声音’，可我们刚才没弄出动静。”

苏晚愣了一下：“……对哦，我们一直蹲着没动。”

“嗯。”林昭把撬棍攥紧了，“它怎么听见的？”

团团飘在半空，豆豆眼眨了眨：“呃……可能它听错了？”

“丧尸会听错，人不会。”林昭往墙根挪了一步，“先躲。不管团团查得对不对，先不露面。”

林昭拉着苏晚缩回墙根后面，两个人压得很低。旧楼这层没几间房，她们待的这间门板破了一半，走廊的光能从缝里透进来。苏晚把水果刀握在手里，气声问：“躲哪儿？”

林昭扫了一圈，指了指靠窗那面墙后面堆着的纸箱和一块塌下来的柜板：“后面。压低，别出声。”

两个人猫着腰挪过去，缩在纸箱和柜板后面。林昭把撬棍横在身前，苏晚握着水果刀，呼吸都压得很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这层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慢慢往这边走。那男声还在说话，语气挺诚恳的：“没人吗？我真是逃过来的，一个人不敢走了……你们要是在，吱个声就行，我不抢东西。”

声音听着真像那么回事，苏晚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摇了摇头。

脚步声进了屋。

林昭从纸箱缝里往外看。进来的是个人形，穿一件深色外套，个子不矮，走路姿势也像人，但脸看不太清，走廊的光只照到半边。它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那张缺腿桌子旁边停了一下，抬手把桌上一个空瓶子拨到地上。瓶子滚了两圈，它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然后它站住了。

它站在屋子中间，脑袋微微抬起来，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那只东西转过头，朝纸箱这边看。那个男声又响起来，语气还挺客气：“躲什么呢？我都闻到你们了。”

苏晚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昭脑子飞快转：躲不住了。屋子小，打起来施展不开，往走廊跑更危险。窗户，破了一半，下面是二楼。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苏晚的胳膊，朝窗户方向抬了抬下巴，又比了个“三”的手势。

苏晚点头。

那只东西朝纸箱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抬手，旁边一个空纸箱突然自己飘起来，歪歪斜斜砸向纸箱堆。纸箱砸在柜板上，闷响一声。林昭借这一下推了苏晚一把。

苏晚蹿到窗边翻下去。林昭跟着跑过去，脚下一软，那只东西已经到跟前了，伸手抓过来，爪子擦着她肩膀划过，外套裂了一道口子。

“林昭！”苏晚在楼下喊。

林昭翻窗跳下去，落地脚踝一歪，疼得她眼前一黑。肩膀那道伤口被这一震，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外套那块颜色深了一片。苏晚一把拽起她，看见她肩膀：“你伤口裂了！”

“先跑。”林昭咬着牙站起来，“跑出去再说。”

两人往巷子另一头跑。苏晚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急：“团团，你这系统到底有什么用，查个人都能查错！”

团团的声音从她脑子里响起来，也是急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它伪装得太好了，我探出来就是人类信号！”

“那现在怎么办！”

“别问我，问宿主，她脑子好！”

“都别吵。”林昭喘着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路。”

身后二楼窗口那个人形探出半个身子，没跳，抬了手，巷边一个垃圾桶晃了一下，歪歪斜斜朝她们滚过来。苏晚拽着林昭一闪，垃圾桶撞在墙上。

林昭边跑边在心里记：第二次。屋里一次，现在一次。

“跑就是了！”苏晚拖着她往前冲。

那只东西从二楼翻下来，落地几乎没声，站起来就追，速度比人快一点。林昭脚崴了，一瘸一拐，苏晚拖着她拉不开距离。

追到十几米外，它又抬手，一个破纸箱飘起来砸过来。

林昭心里又记一笔：第三次。屋里一次，垃圾桶一次，纸箱一次，中间都有间隔，没连着用。她飞快地算：短时间内它最多再动一两次，但她们跑不掉，苏晚一个人打不过，她脚崴了帮不上。只剩一个办法。

“团团！传送！”

“传送要积分！你积分是零！”

“赊！”

“赊不了！系统没这个功能——”

“那你现开一个！”

团团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其实，能赊。”

“那你刚才说不能！”“我这不是得想想嘛！”团团语速飞快，“赊账可以，但规则得说清楚：这次传送的积分先欠着，以后你杀丧尸攒的积分，得先还这笔账，还完了才能正常用商城。中途不能赖账，赖账商城锁死。”

“行行行，赊！”

“你确定啊？这笔可不小。”

“确不确定你看后面！”苏晚吼了一声。

那只东西已经追到几米外，爪子抬起来。

团团闭了一下眼，像在咬牙：“行吧行吧，赊你一次！传送激活——”

一阵白光。

光爆开的瞬间，那只东西抬爪子挡了一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等它把手放下来，眼前那条巷子空了，地上只剩一个被撞歪的垃圾桶，和一只滚到墙根的破纸箱。

它站在巷子中间，鼻子动了动，什么也闻不到了。

“到手的……”它喉咙里挤出半句人话，断了一下，又接上，语气跟刚才装人时完全不一样，又冷又平，“跑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抬了抬下巴，像在闻风里的味道。没有。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它站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不太像人的动静，转身没入巷子深处。

再睁眼的时候，两人摔在一条窄巷子里，周围安静了，听不见脚步声。林昭坐在地上，脚踝肿起来一圈，肩膀上的口子也在渗颜色。苏晚喘着气靠墙坐着，抬头看了看四周：“这哪儿？”

“离刚才那条街隔了三条巷子。”团团飘在她们头顶，声音有点虚，“传送距离越远越贵，这次赊的账……不小。”

林昭没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苏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脚崴了。”苏晚凑过来看她脚踝，“肿了，得处理。”

“先别管脚。”林昭抬起头看团团，“欠了多少？”

团团飘低了一点，豆豆眼眨了眨：“呃……按现在的积分价，大概得杀三十只初级才还得清。”

苏晚愣了一下：“三十只？”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团团声音更小了，“而且规则说好了，还完之前商城不能正常用，只能应急赊账，赊一次记一次，越欠越多。”

苏晚转头看林昭：“你这系统怎么跟网贷似的。”

“它刚才自己也说了，得想想。”林昭面无表情。

“我那是谨慎！”团团急了，“赊账这种事能随便开口吗！”

“你刚才要是早点说能赊，我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了。”苏晚拿胳膊肘捅了捅空气，“你这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掉什么链子了！我最后不是赊了吗！”

“你犹豫了。”

“我那是思考！”

“思考什么，思考要不要看着我们被追？”

“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们被追！我这不是赊了吗！”

“行了。”林昭又说了一遍。

两个人同时闭嘴。

林昭靠着墙，把脚踝小心地放平，疼得吸了口气，然后开口：“现在的情况，脚崴了，跑不快，欠了账，商城不能正常用。接下来不能硬碰，得先找个安全地方把伤处理了，再想办法攒积分还账。”

苏晚蹲在她面前：“你这肩膀先得处理，血都渗出来了，脚也不能再拖，再拖明天别想走路。”

“先找个能看见这儿的地方。”林昭抬了抬下巴，指向超市斜对面那栋居民楼，“上去，找个窗户对着超市的屋子。先看清楚这地方到底有没有人，什么人，几个人。能打得过再想进的事，打不过就换地方。”

苏晚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楼看着比刚才那栋还破。”

“破不破无所谓，能看就行。”林昭抬了抬下巴，“团团，先扫一下那栋楼。”

团团飘起来，豆豆眼对着居民楼方向转了两圈：“二楼信号零，三楼有两个，初级，聚在最里面那间，没散开。”

“两只初级。”林昭看了苏晚一眼。

“你在这儿坐着，我上去清。”苏晚把水果刀拔出来。

“等等。”林昭扫了一眼四周，“不能把你搁超市门口。这地方谁都能过来，万一锁门那拨人回来，我脚崴着，跑都跑不了。”

“那怎么办？”

“团团，先找个能放人的地方。”林昭说，“信号零，离这栋楼近，能看见超市，最好别是临街的门面。”

团团飘起来扫了一圈，过了一会儿：“这栋楼一楼最里面有个杂物间，门能关上，信号零，离单元门两步路。我进去看过，就一堆旧拖把和水桶，没别的。”

“行。”林昭点头，“先把我放那儿，门关上，你清完楼再下来接我。”

苏晚没说话，蹲下来把背转过去，把林昭背进单元门，绕过楼梯间，最里面果然有个杂物间，门破是破了点，但能关上。苏晚把林昭放在墙角，又把拖把桶挪过来挡在她前面。

“我上去，很快。”苏晚说，“有事你就喊，这楼里没别的了，我能听见。”

“去吧。”林昭把撬棍放在手边，“两只初级，一只一只拉，别贪。”

苏晚和团团上了楼。林昭靠在墙角，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几秒安静，接着又是一声。她没闲着，脑子开始把这几天的东西往一块儿捋：

最早遇到的保安，初级，动作慢，只会扑咬。商场那几只，也是初级。快递驿站门口那三只，还是初级。丧尸群里几百上千只，清一色初级。然后是那只亚中级，会叫小丧尸，跑得比初级快。再然后就是刚才那只，能装人说话，能控物，会闻味，比亚中级还高一档。这不正常。

初级丧尸到处都是，跟流水线出来的一样。但越往后走，碰到的东西越强。亚中级已经会召唤小丧尸了，刚才那只还能伪装人声、控物、嗅探。如果这个趋势往下走，接下来路上的初级只会越来越少，中级、亚中级、甚至更高的会越来越多。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记着。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苏晚和团团。

“清完了。”苏晚探头进来，“两只，都是初级，一只在门口，一只在斜对门。我先拉的那只，另一只听见动静自己出来，被我一棍子扫回去了。”

“没被挠？”

“没有，躲得快。”

“行。”林昭撑着墙站起来，“带我上去，三楼靠窗那间能看见超市。”

苏晚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边上楼一边嘀咕：“你这一路怎么老让我背，回头得给我记工分。”

“记账上。”

“又是记账。”

“这次是工分，不是积分。”林昭趴在她背上，“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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