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身边的人

调查一个人，不一定非要从这个人开始。想知道一个人的秘密，直接去套他的话当然最快。但很多情况下，也是最难的。尤其是周明远这种人。

简歌在律所附近看了几天。周明远身边有两个年轻人出现得最多。都二十多岁，一男一女。简歌见过周明远出去的时候，两个人跟在后面。

周五晚上，他们下班以后去了衡山路附近的一家酒吧。简歌也跟了过去。在律所里接近他们没有意义。工作的时候，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下班以后就不一样了。

酒吧里面灯光很暗，音乐很响。空气里混着酒精和香水味。这里和事务所完全是两个世界。简歌和平时也不太一样。黑框眼镜没戴。换了一副黄色镜片的眼镜，镜框几乎遮掉了半张脸。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衣服也换成了宽松背心。他本来就练得比普通人壮得多。穿上背心，肩膀和胳膊反而比脸更显眼。

酒吧里人很多。吧台附近尤其挤。简歌拿着杯子从两个人旁边过去。男人正好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肩膀碰了一下。杯里的酒晃出来一点，洒在男人衣服上。如果简歌把杯子拿稳一点，其实也不至于洒出来。但他没这么做。

“不好意思。”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简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男人伸手接的时候，简歌看了一眼他的胳膊。

“你也练？”

男人愣了一下。

“偶尔。”

“看得出来。”

简歌往吧台那边指了一下。

“衣服给你弄脏了，我请你喝一杯。”

三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健身的话题开始，后来聊到工作，才知道两个人都是律师。

“我一直想知道，你们律师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即使客户和你们说他杀了人，你们也不能告诉别人？”

男人笑了。

“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绝对。”

“那客户跟你们说的事情，确实不能往外说吧？”

“那肯定。”

“那你们平时都不聊客户八卦吗？”

“一聊这个就来气，刚进公司的时候聊八卦被我们老板听到了，差点被开掉。”

“老板？”

“周律师。律所合伙人，我们都叫老板。”

“他那么严？”

“规矩超多。电脑离开位置一定要锁，客户的文件不能随便放桌上。有一次我出去接电话没锁屏，回来就被他骂了一顿。”

旁边的女人笑了一下。

“他以前做刑事的时候更夸张。”

简歌看了她一眼。

“刑事？”

“嗯，之后才转企业业务。”

“为什么？”

“不知道。”

女人摇摇头。

“听老员工说，他以前挺理想主义的。”

“后来发现理想主义不挣钱？”

“可能吧。”

男人笑了一下。

“人嘛，都是要吃饭的。”

他们很快聊到别的事情。简歌没有再往周明远身上套。后面两个人说了什么，他已经没太在意。刑事——这个词他之前查周明远资料的时候见过。当时没有太在意。回家以后，简歌重新把周明远早年的资料翻了出来。他顺着公开资料，找周明远以前做过的刑事案件。能查到的不算多。其中两个案子，持续的时间特别长。

第一起是一个毒品案。丈夫承认自己参与贩毒，期间妻子帮他收过几次钱。后来丈夫声明妻子不知道那些钱的来源。但最终的笔录里没有出现那句声明。周明远围绕那份笔录打了很久，申请调取当时的讯问录像，但最终没有成功。他质疑笔录形成过程，又经历上诉、申诉，最后还是没有改变结果。妻子仍然被认定明知丈夫在贩毒，参与了犯罪。

第二起是一桩发生在住宅里的致死案。几名催债人员进入债务人家中，双方发生冲突，对方人数占优，并且携带器械。混乱中，一名催债人员被屋主反击致死。案件最大的争议，是致命伤发生的时候，对方是否仍在实施侵害。周明远一直主张正当防卫，但法院最终没有采纳。案件经历上诉、申诉，结果仍没有改变。屋主被判了十几年。

所以，时候未到，什么都不要论断。

简歌下颌绷得很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然后整个人缩进椅背里，低下了头。机箱里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没有再继续看那两个案子。而是退回到了周明远的基本资料那一页。

他看着屏幕，嘴里念了几句。

“律师”

“高级合伙人”

“刑事转商事”

“科技公司法律顾问”

“科技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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