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楼门口的雨棚下,程越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给保卫科。保卫科长说地下二层封了二十七年,里面只有废机器和防潮粉,钥匙只有老韩身上那一串有。第二个给急诊,让他们备着,"可能有人受伤,也可能没有"。第三个给设备科,问明天来拉源的回收车是不是取消了。第四个他打给赵一鸣。
"起来。"程越说,"来接我。"
赵一鸣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问他哪儿。程越报了医院地址,然后加了一句:
"你别走医院后面那条巷子,前面大门进,绕到急诊门口等我。"
"咋了。"
"没什么。"程越说,"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赵一鸣二十分钟以后到了。他开着那辆白色的锋范,后座永远是空的,因为他在跑网约车,前座副驾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抽了一半的烟。车停稳,他摇下窗户,看见程越身后跟着一个白大褂湿了半截的姑娘,两个人的鞋都在滴水。
"哟,温棠。"赵一鸣打招呼,然后看程越的脸,"你俩这是……游泳去了?"
程越拉开副驾的门,先让温棠上。他自己上车以后没有关门,坐在雨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小满和老韩死了。"程越说。
赵一鸣的笑还在脸上,挂着,慢慢掉了。
"地下二层。"程越说,"我说不清楚。你得跟我下去一次。"
"我不下去。"赵一鸣立刻说,"程越,我不下去。"
"你不用进去。"程越说,"我让你在井口放个东西。"
赵一鸣看了他很久。他们是从十一岁认识的——那年夏天在护城河游野泳,赵一鸣把他那本《电工基础》泡烂了一半,程越把剩下的能看的页抄了一遍。这个人后来给他介绍过第一份修电视的活,借过他两万块钱没要借条,去年结婚请的是程越做伴郎。
"行。"赵一鸣说,"我他妈真信你。"
温棠拦过一次。她说:"我们报警。"
程越说:"报什么?"
"有人死了。"
"对。有两个成年人,在封存二十七年的地下二层,没有任何外伤,耳朵里有血。"程越说,"警察会封锁现场,会调监控,会把这栋楼里的四百多个病人吓一遍。然后他们会立案,会有人写'可疑',会有记者听到消息。"
温棠没说话。
程越说:"我下去四十分钟。你在这儿等我。"
"我跟你去。"
"你不用被那道光照。"
温棠攥着那个纸盒,指节发白。盒子里是十二个蜡块,是死人身上的肉做的切片。她抱了一路。
"程越。"她说,"你凭什么下去?"
"因为我已经把它算出来一半了。"
他算出来的那一半,是在急诊门口那十二分钟里算的。
第一条:铅门二十八公斤,门上有二十厘米的铅玻璃。他们躲在门后时被"照"到的是门,不是人。所以他们活着。——这道光必须直接落在人身上。
第二条:他自己在铅门后闭了一次眼,很短;温棠在下面捂着眼睛,捂了很久。他们都没死。——闭眼不等于死。中间有个数。
第三条:它没有追。它从楼梯口"经过"了机房。它举着灯,往西走,走到头,再回来。它不看,不找,不绕。——它不是活着的东西。它是一条会自己走完的路。
第四条:它现在往上了。井缝里的光在移动,往上。
第一条他确定。第四条他确定。第二条那个"数",他不知道。
他要回去把这个数测出来。
赵一鸣从后备箱里找出三样东西:一个可以夹在手机上的补光灯,一面汽车遮阳用的反光板,还有一根晾衣绳的塑料夹子。程越在医院后门的雨水井旁摆它们,把反光板用夹子固定在井口的水泥沿上,角度朝下,正对着井里那道缝。
"我下去以后,"程越说,"你把手电照它。"
"照那玩意儿?"
"照它。你把手电开到最亮,从上往下打,光会被反光板弹回井口。它往上走的时候会被照到。"
赵一鸣咽了一下:"有用吗?"
"不知道。"程越说,"我就是想知道,它会不会躲。"
他下井的时候,温棠给他找了眼科库房的东西。
那是程越这辈子说过的最奇怪的一句话——凌晨三点,他站在门诊五层的走廊上,对一个值夜班的护士说:"我要两副一次性开睑器,还有医用胶布,宽的。"
护士看了他半分钟,还是给他开了单子。开睑器是撑眼皮用的,像两个小夹子。胶布撕成四条。程越在井下的水沟里,一边听着赵一鸣的手电在井口亮着,一边把胶布贴在眉骨和颧骨上,把开睑器卡进上下眼睑。
他睁开眼睛。眼睛撑得很大,很大,大到空气贴着角膜走。
温棠在井盖上抓着爬梯,忽然哭了一声。程越抬头看她,她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你数着。"
"我数着。"
他下到地下二层。
雨夜里这一层的水位涨了,水沟里的水漫到走廊上三厘米。那盏矿灯在东侧楼梯口,距离他十四米左右。那个穿白裙的还举着它,很稳。
程越站在黑暗里,睁着一双被胶布拉住的眼睛,开始做第二次实验。
第二次:距离。他往前走,走到十二米。灯没变。再走,十米。灯没变。它没有因为他走近而改变任何东西。他忽然明白:这道光有多强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落在谁的脸上。
第三次:它灭。 灯忽然灭了,整层楼一片黑。
程越闭眼。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黑暗里,人要把眼睛闭上。他的眼皮在被胶布拉着,他要用眼部所有的肌肉把眼皮往下顶,顶过那两个小夹子。他闭了两秒。
一、二。
三。他睁开。
他活着。
他这才知道自己测的是哪个数:不是"闭眼就死",是"闭眼超过三秒才死"。
一、二、三。他重来一次。闭眼四秒——
第四秒的一半的时候,他的心跳忽然撞到喉咙,全身的汗在一瞬间出来,那是身体自己发出的、最原始的求救。他把眼睛撑开,光还没来,他还活着。
后来他把这个数写进笔记,写在设备科的领料单背面:甲-071,闭眼持续时长阈值约 3—4 秒;正常生理眨眼不计。
程越在黑暗里往前挪。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廊十五米,楼梯六步,转角,第一段,第二段。他从那个东西身边经过的时候,它举着灯,灯灭了。他闭着眼睛,数着三秒,迈过它脚边那一小滩水。
它没有动。
上到一楼大门时,程越才把眼皮松开。胶布和开睑器留在皮肤上,眼睛红得像被人打过。赵一鸣在井口站着,一句话没说,把烟掐了。
"它不躲。"程越说,"手电照它,它不躲。它不追人。它只是一条路,来回走。"
"那我们——"
"我们活下来了。"程越说。
温棠这时候才把手从他胳膊上放下去。
凌晨四点五十,赵一鸣送他们回红旗巷,自己回城东的车。
程越在楼下拦住他。程越抓着车门框,把一句话重复了两遍:
"你今晚不管在哪儿,要是眼前忽然亮起一道特别亮的白光,你不许闭眼。别眨,撑住。三秒就行,撑到光灭。"
赵一鸣笑着说:"你俩到底撞着什么了?"
"我没骗你。"
"行,行,不闭眼。"赵一鸣把他的手从门框上掰开,"程越,我看你是真吓着了。你回去睡。"
车开走了。
四点五十八分,程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一鸣发来的语音,十一秒。他点开,听见那边雨打在车顶上,听见赵一鸣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语音的末尾有一声很短的"嘀"——那是锋范车的手刹提示音。
五点二十,程越接到交警大队的电话。
城西快速路 K3+200,一辆白色锋范滑进边沟,车头撞在护坡的石墙上。车没有和任何车辆、行人接触。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被撞坏了,抢救出来只有一段。那一段里没有对面来车,没有闪电,没有远光。
记录仪的图像在四点五十九分三十一秒全部过曝,变成一整片白。
白了一秒半。
然后画面黑了——那是摄像头自己的保护。黑的第四秒,声音里有一记很闷的头撞在车窗上的响。
法医给的结论是:颅底骨折,急性呼吸循环衰竭。耳道有血。死者的眼睛在发现时是闭着的。
灯亮的那一秒半里,赵一鸣闭眼了两秒。
他在最后那一刻做了一件天底下最自然的事:那道光太亮了,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程越是七点在城郊的停车场见到他的遗体的。
雨停了。车被吊斗提起来,前盖翻着,像一个被打断的东西张着嘴。人群外面有穿制服的人在说话,有人给赵一鸣的妻子打电话,声音被风刮过来一半。
程越站在最前面。
他在等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心跳的样子:地下二层那十秒,一百二十以上,撞得眼球疼,手指发麻,尿意往上顶。他等那个东西回来。
他低头看了三次的运动手表。六十八。六十七。六十九。
手心是干的。他的肩膀松着,他的呼吸一分钟十四次。他看见赵一鸣的头从破裂的车窗里歪出来一点,看见那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记得那只手,十一岁那年赵一鸣把泡烂的《电工基础》递给他时,就是这么搭在膝盖上。
他心里清楚: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痛的时候之一。
清楚,就是清楚。像在读一份设备工单。
温棠七点二十赶到,她一路小跑过来,白大褂还是干的——她回去换了一件。她到程越身边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程越说:"我心跳六十八。"
"什么?"
"以前这种时候,我心跳一百三。"程越说,"现在六十八。"
温棠的手在袖子里握紧。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还没退干净,眼白上有胶布撕下来的浅痕。里面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认得出来——就像认出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程越,你……"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的。"程越说,"我试着怕你。我怕不出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描述一台机器不再报警。
温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因为他往前挪了一步——不是安慰她,是他本能地往后退,退了半步才停住。
他停下来,站到她面前,让她抓住。
"对不起。"程越说。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
上午十点,市二院地下二层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九个人,穿蓝马甲,马甲背后没有字。他们抬着两个箱子,一个不锈钢,一个外裹铅皮,沉得四个人抬。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台和程越一模一样的 FG-200,但屏幕上跑的是曲线,不是数字。
有人把程越拦在住院部门口,出示了一张纸,纸上的章程越不认识。
"你是昨晚下过地下二层的两个活人之一。"那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程越看向那批人抬着的箱子。他们把箱子抬进电梯,按了负二层。铅皮箱经过程越身边的时候,仪器"嘀"了一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抱着一沓病历从他们中间穿过,随手说了一句:"这什么啊,辐射这么高。"
抬箱子的一个人很自然地回答:
"辐射高才好。"他说,"辐射高,笼子才关得住。"
程越站在原地,心跳六十八。
他没有跟上去。他先给温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两分钟他才想明白:
他刚才那句话,是怕她出事才发的。
可他现在不会怕了。那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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