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分,白柳沟的村道中央支起了一个"拜堂点"。
说"支起"太简单了。程越用了整整两个小时做三件事。
第一件:测场。
那只钴-60 罐被推到村道正中,罐盖朝上打开,源柱升到工作位。老鲁——换料班的师傅——把六根可移动的铅屏蔽柱按程越画的位置插在地上,形成一个直径八米的圈。程越带着剂量仪,蹲下去,沿一条拉好的皮尺,每二十厘米测一个点,把读数一个一个报给傅任记录。
"一米二高度,中心八点九。外圈二点一。三米处零点七。"程越说,"五米,零点一四。周叔你别在七米以内待着。"
"我在哪儿待?"老周问。
"你在圈外,你哪儿也别去。"程越说。
第二件:定"等刑期线"。
程越在一张牛皮纸上画了一个圈,圈的边上写:六点五格瑞每小时。
"这是实测阈值往下留的余量。"他给聂深解释,"低于六点五,我不确定它还能不能压住。压不住就不是'对不成立',是'它应答得过来'。"
"你怎么知道应答是什么。"
"我不知道。"程越说,"所以我要在压得住的地方试。"
第三件:摆人。
这是程越最不像工程师的一次决定。他要在场里站两个人:一个拜,一个在旁边记。
"我去。"程越说。
聂深拦住他。
"你是观察对象,071-0。"聂深说,"姜所给的条子是'当仪器用,不当兵用'。"
"那谁去。"
老周把烟盒往车上一扔。
"我。"他说。
老周五十二,在这个组里开了十一年车。他的金杯车厢内壁贴了一层铅皮,是他自己找裁缝缝的,缝得歪歪扭扭,为了接送伤员的时候少挨点剂量。他有一个儿子在县城修摩托车,叫周远;一个女儿在马来西亚,两年没回来过。
"周叔。"程越说,"这事的原理我讲不清楚,我只能保证我算出来的东西成立。"
"你算得出来就行。"老周说,"我信你的算。"
他把手套摘了,往程越手里塞了一样东西——一把铜的钥匙,磨得发亮。
"车钥匙?"
"库钥匙。"老周说,"我们那间宿舍,衣柜第二层有个铁盒。盒子里是我闺儿的照片和我儿子的电话。你要是哪天见着他,跟他说一句——"
他想了想,没说完。
"跟他说什么啊。"老周笑了,"我也不知道。就说我这辈子没干坏事,就是话多。"
一点四十八分,它开始有反应。
它没有"反应"。是场有了反应。
剂量场压住的那个红色的形状,本来腰弯着十五度,双手合在胸前。场强升到八点九以后,那个弯腰的角度变了:往下,再往下,弯到三十度,肩膀往下沉,那身暗红的旧绸子从肩头一层一层往下"堆"。
程越盯着那个角度。
简安在他身后说话:"它在还礼。"
"不。"程越说,"它在被压。"
"你怎么分。"
程越停了两秒。
"它要是还礼,它得有'要还'这个东西。"程越说,"它没有。它是一身衣服,一个形状,一条路线。现在它弯得更多,是因为场把它按下去了。跟水里的东西被水压一个道理。"
"那你怕不怕它其实——"
"不怕。"程越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这是他失去恐惧以后第一次在任务里用"不怕"这个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不怕"而不是"我不担心"。
"它要真的会还礼,"程越接着说,"那十九个人里就该有活口。它杀了十九个,一个也没放过。它不懂'礼'。"
傅任在旁边记了一句:甲-013 无应答性确认(推论)。
一点五十七分。
程越在牛皮纸上写下最后一行:
现场条件:场心 8.9,压覆区 6.5 以上半径 3.4 m。目标处于钉住状态,位移能力为零。
待验命题:一人于压覆区内,面向甲-013 行"对拜",若"对"因对方无法应答而不成立 → 不发生死亡。
若命题成立,天亮前可解除三十一户风险,并第一次拿到"两难有缝"的证据。
老周站在压覆区里,脚边半米就是那个弯下去的红色的形状。他离它不到一米二。
"周叔。"程越对讲机里说,"我说拜,你再弯。弯到一半停三秒,然后完完整整拜到底,喊一声'礼成'。你听清没有。"
"听清。"
"记住:中间不能直腰,不能退。它要是动了,你就站住别动——它不会动,但你要当它会动。"
"行。"
程越抬头看了一眼村道两边。
黑暗里,土路两侧蹲着人。三十一户,一百多口,全在那儿。他们不敢回家,也不敢走远。他们要看着。他们都等着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回门那一场,还要不要拜。
这是程越方案里最不讲理的一环:他必须让全村人亲眼看见一个人拜了它,还活着。任何解释都不如一次示范。
"礼——"
程越的手表走到一点五十九分。
对讲机里多出来一个声音,很稳,是所里的值班台。
"外勤二组,聂深。"
"我在。"
"指挥厅指令:降场。"
程越的手停在半空。
聂深说:"重复一遍。"
"降场。"值班台说,"现场群众人数一百二十七人,未做屏蔽,未做疏散,处于罐体散射范围内。群众年累计剂量不得超五毫西弗——这是硬杠杠,超了要走口径,要走口径就得有人签字。姜所已签字。降场,降到二级。"
聂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别的温度:"这里有十九个人死了。"
"我知道。"
"还有三十一户明天要拜堂。"
"我知道。"值班台说,"但如果这三百口人明年查出来甲状腺的问题,那就不是十九个人的事了。那是一千个人的事。降场。"
程越站在皮尺的末端。
他听得见那一段对话,他脑子里那台仪器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摆出来:降场意味着场心从八点九掉到二级——三点四。压覆区会从半径三点四米缩到一米一。老周站的位置是场心往北零点八米,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
程越张嘴。
他要喊的那两个字是"别拜"。
那两个字还没出口,罐体的电机开始响。源柱在退。
"周叔!"程越的声音出来了,很亮,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亮,"周叔你退出来!现在退出来!往北!往北八步!"
老周抬头看他。
老周站在压覆区里,那个红色的形状弯在他面前,一百多口人蹲在路两边。他往程越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他把手套往地上一摔,冲着路边那些人喊了一嗓子:
"拜了没事!我给你们拜一个——"
他弯下去了。
那一刻源柱退到第二档。场心读数:四点一。
程越手里的剂量仪开始尖叫——那是超量程的提示音,反过来,是掉档的提示音。
三点九。三点四。二点八。
老周的腰弯到最低。他双手合掌,掌心抵着掌心。他的嘴张开了,他喊了一个字,那个字大概是"礼"。
一米二之外,那个被压弯了三十度的红色形状,直起来了。
它直起来的过程程越全程在看。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哪一根草动。那身暗红的旧绸子一层一层抬起来,合着的手分开,摆在身侧,肩打开,头抬起来——
它站直了。
它面向老周。
老周面向它。
他们两个面对面。
"周叔——"程越往前跑了三步。
聂深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抡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碎石路上。就在程越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土路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印子,像有人把鞋底按上去又抬走。
"别过去!"聂深在他头顶上喊,"你现在过去就是第二十九个!"
程越仰面躺着。他看见了那十九个人在祠堂里的姿势,他看见了泥地上那张表,他看见了自己写的那一行字:若"对"因对方无法应答而不成立 → 不发生死亡。
命题没错。
是应答的条件变了。
老周站在圈里,双手合着,腰还弯着。他弯了很久——程越看着表,七秒——然后他把腰直起来一点,像是觉得这个礼还没拜完。
他的两只手在胸前"咔"地响了一声。
那是骨头的声音,隔着三十米都能听见。
他倒下。
后脑先落地,落地以后他没有再动。他的两只手在倒下的一瞬间还合着,等身体躺平了,那两只合着的手反而压得更紧,像有人从上面按住。
源柱在第二档停住了。场强三点四,稳定。
程越从地上爬起来。聂深松了手。
土路两边,一百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个红色的形状,站在老周的尸体旁边,腰弯着十五度,双手合在胸前,一动不动。
它没有走过去。它是在老周倒下之后,位置换了一次——从它原来站着的地方,到了现在站着的地方。中间那一段路它没有走过。
程越看着它,在心里写下这一天的第二条结论:
甲-013 具备瞬时换位能力,位移以"目标死亡点"为终点。位移非移动,不可预判。刑期内它不能追人,但它能出现在死人旁边。
他写完这一句,把牛皮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走过去,把老周的手合上。
老周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耳朵里没有血,鼻子里有一点。他脸上有一种程越很熟悉的东西——他认得,那是他父亲下葬时棺材里的表情,那是赵一鸣歪在车窗外的表情。
他蹲在那儿,用很专业的、检查设备的手法,把老周的手指一根一根压回掌心。
傅任在他背后说话:"程师傅。"
"嗯。"
"你没事吧。"
程越想了一会儿。
"我算错了一个变量。"他说,"我把'降场'当成安全动作。降场不是安全动作,降场是放它出来。这个要写进规程。"
他说完站起来,把老周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转身往车那边喊:
"周叔的儿子叫周远,在城南修摩托车。谁记一下地址。"
聂深说:"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程越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这个"想"是他在想词,不是在想情绪。
"我原本想说'对不起'。"程越说,"我知道这三个字该说。可我现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他转身,从工具车上取下铅手套、取下记录仪的存储卡、取走那把磨亮的库钥匙,然后走到工程车侧挂的那块白板前面,把笔帽咬开。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很小,很直:
第七条:处置作业中,任何"降场"操作前,必须确认场内无活体人员;确认人不得为操作员本人。
写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盖着外套的那个位置。
盖着外套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再站一会儿。他甚至知道那叫"不忍心"。
他的心率六十七。
他转回去,继续写第八条。
四点二十分,天快亮了。
程越让人在村道中央重新划了一条线——这一次不是等刑期线,是给活人站的线。
三十一户,一百二十七口,按辈分排。村主任不信,站在原地不动。程越把那张泥地上的表递给他看,看了三行,村主任把表还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程师傅,"村主任说,"你这是叫我们去拜那个东西。"
"不是。"程越说,"我叫你们拜你们家祖宗。你们家的牌位在祠堂东侧,方向北偏西十五度。它现在被压在半径一米一的场里,压在场心,离你们最近的一条线是十四米。"
他把剂量仪放在路边的石墩上,读数朝外,让村主任看得见。
"你们拜的时候,只要站在这条线后面,你们和它之间就不构成'对'。"程越说,"'对'要三样东西:面对面,互相看得见,同一个动作。缺一样,就不算。"
"少一样就行了?"
"少一样就行。"程越说,"昨天你们村有二十六个'没轮到拜'的,五个'拜了天地高堂'的。他们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证据。"
村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六十岁的老头转过身,走到队伍最前面,面朝北偏西十五度,两只手合起来。
"回门礼——"他喊,"拜。"
一百二十七个人弯下腰。
程越站在线外面十米,手里的仪器在响。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片低下头的人。他数呼吸,数秒。数到第九十秒,直起腰的人是一个接一个的,像一阵风从沟里刮过去。
一个也没死。
傅任在他旁边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擦了两下,又戴上。
"记下来了。"傅任说,"甲-013 刑期未满,但三十一户风险解除。第一次拿到'两难有缝'的证据。"
"不是缝。"程越说。
"那是什么。"
程越把仪器收进箱子,扣上锁扣。
"是它身上唯一的那个要件。"他说,"找到要件,就能少一个。少一个,人就能活。"
他站起来,看着那队人一个一个往村里走。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想握他的手,看见他的脸,手就缩回去了。她后来跟人说:那个城里来的小工程师,一百二十七口人从鬼门口走回来,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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