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下来了。
华容道,冬夜,十万大军把一座孤山围成铁桶。杨玄站在山头上,看着自己的军旗一面面倒下去,火把像流水一样涌上来。
他没有退。
他身后只剩三百残兵,和一架破了的攻城弩。
“军师!走吧!”副将拉着他的袖子:“从后山,还能走。”
杨玄没动,只是问了一句:“青锋呢?”
“青锋……”副将张了张嘴:“他带着粮草,从东门出去了。他说,先去搬救兵。”
杨玄笑了。
笑得很轻。
他想起十年前,孙磊跟着他进游戏那天。
新手村门口,人挤人。孙磊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跑得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囫囵:“大哥!大哥你等等我!我.....我连方向都分不清,进游戏第一步就摔了个跟头——你别丢下我!我啥也不会,就认你!跟着你,准没错!”
那时候,孙磊的眼睛里有光。
他伸手,替他擦了把汗:“行,跟着我。”
这一跟,就是十年。
“搬救兵。”杨玄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他搬的,怕是龙庭的救兵。”
副将愣住了。
话音没落,东边的山口亮起一片火。那是龙庭的旗号,冲在最前面的,是青锋的战马。
青锋坐在马上,隔着火光喊:“大哥……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喊完这句,像怕自己心软,又咬着牙补了一句:“龙庭许了我三百万,够还债,够翻身!大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这世道,先活下去的人,才配讲良心!”
杨玄没回话。
火光里,青锋的脸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又喊:“大哥!你骂我两句!骂我两句,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杨玄站在雪里,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青锋在马背上僵了一会儿,忽然不喊了。
他隔着火,看着山上那个站着的人,眼眶慢慢红了。
半晌,他勒转马头,丢下一句:“……你死了,我给你立块碑。好碑。”
杨玄始终没开口。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枚铁令。
那枚铁令是他三年前在一个乡下副本里捡的,黑漆漆的,没人认识,系统鉴定不出来,扔在背包里压了三年。就在刚才,铁令烫了一下,烫得他心口发疼。
龙庭的兵冲上山了。
杨玄把铁令握在手心里,转过身,面朝山下的火海。
雪还在落。
他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苍老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想重来吗?”
杨玄睁开眼。
眼前是天花板,一片发黄的天花板,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一根草。
他躺在硬板床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豆浆机,铁皮掉漆,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胶带。
窗台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杨玄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扑到窗台边,一把抓起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小玄,奶奶给你留了一壶豆浆,凉了再喝,解暑。
杨玄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巷口的早餐铺子刚支起摊子,老板娘正在掀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升。
他把照片放回窗台,走到豆浆机前,蹲下来,拧开盖子。
机器是干净的。
里面一点豆渣都没有,擦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天天擦。
杨玄知道不是。
这台豆浆机,是周奶奶的。
上回他回来,奶奶坐在铺子门口择豆子,说:小玄,这台机器老了,磨不出细豆浆了。
他蹲下来,把机器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说:能磨。
奶奶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他没想到,那是奶奶最后一次择豆子。
后来奶奶病倒了。医生说,手术费十五万,手术排期在明年三月,等得起,就怕人撑不住。
杨玄就是那时候进的游戏。他想,一年,够了。
这一进,就是十年。
杨玄在豆浆机前蹲了很久。
久到巷口的白汽散了一轮,又聚了一轮。
巷口那只花猫,还蹲在老地方舔爪子。卖菜的李大爷,正往板车上码白菜。王婶家的窗台上,晒着一排萝卜干。
杨玄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周奶奶也这么晒萝卜干。那时候巷子比现在热闹,一到傍晚,各家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他趴在奶奶膝盖上,听她讲三国。
奶奶没念过书,故事讲得东拼西凑。她说,张飞是黑脸,关公是红脸,诸葛亮摇着扇子,什么都知道。
她讲得最多的,是诸葛亮。她说:小玄,做人要学诸葛亮,聪明是其次,关键要对得起信你的人。
他伸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周奶奶的病历本,还有一张缴费单。
病历本上写着诊断,后面跟着一行字:建议尽快手术,排期明年三月。
缴费单上的数字,他上辈子看了无数遍,记到骨子里。
十五万。
重生回来,这个数,他还是一分也掏不出。
明年三月。
还有十一个月。
杨玄想起周奶奶是怎么捡到他的。
那年他五岁,蹲在巷口的垃圾堆边上,翻一个空饭盒。周奶奶从杂货铺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端了一碗豆浆出来。
她说:娃,饿了吧。
那碗豆浆是温的,加了糖。
他就这么跟着她进了杂货铺。铺子不大,米面油盐酱醋,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难。周奶奶守了这铺子一辈子,也守了他一辈子。
后来他长大了,她老了。
她病倒那天,是冬天。她在铺子里擦柜台,擦着擦着,就坐地上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手术费十五万。
十五万。那时候杨玄刚毕业,兜里连一千都没有。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听说《三国·天命》要开服了。广告上说,游戏里能打装备卖钱,有人靠它一夜翻身。他攥着那份广告,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买了个最便宜的头盔。
他说,奶奶,等我一年,我给你把手术费凑上。
后来,一年变成了十年。
杨玄把病历本合上,塞回铁盒,又把铁盒推回床底。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胡子拉碴,瘦得像根竹竿。那是刚毕业的样子,眼睛底下还挂着黑眼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门响了。
“小玄?小玄你起了没有?”巷口王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你奶奶走的时候托我给你腌的那坛咸菜,我给你搬过来了,你开开门。”
杨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王婶怀里抱着一个坛子,坛口用油纸封着,还冒着咸味。
“你这一年也没个人影,电话也打不通。”王婶把坛子塞进他怀里:“你奶奶上回住院前腌的,让我捎给你,说你爱吃。她那人,自己住院还惦记着给你腌菜。”
杨玄抱着坛子,没说话。
王婶看他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哎,你奶奶身子骨是不如前了,你也别光顾着忙,有空回去看看她。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嗯。”杨玄说:“谢谢婶。”
“谢啥。”王婶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孙磊?前两天还来找你呢,说你电话打不通,急得不行。”
杨玄的指尖,在坛沿上轻轻抠了一下。
“孙磊……”他说:“他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呢,神神叨叨的,说什么游戏要开了,要跟你一起冲什么榜。”王婶念叨着走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门关上了。
杨玄抱着咸菜坛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孙磊。
前世,孙磊喊他玄哥,喊了整整十年。
他借给孙磊五万块钱,那是他大学四年打零工、卖盒饭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孙磊的公司亏了,他说没事,慢慢还。
那些年,孙磊逢年过节都提着酒来看他,一口一个玄哥,说:玄哥你放心,这钱我记着,我孙磊这辈子,认你这个哥。
后来,孙磊的公司又开了起来。他说,多亏了玄哥。
后来进了游戏,孙磊跟着他,ID叫青锋,喊他大哥喊了十年。
十年后,青锋在火光里喊他:大哥……对不住了。
杨玄把咸菜坛子放到桌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机是老式的,屏幕裂了一道缝,充电口松了,他按了两下才亮。
屏幕上显示:2129年4月19日。
杨玄看着这个日期,手指慢慢收紧。
2129年4月19日。
十年之前。
明天,就是《三国·天命》开服的日子。
《三国·天命》,全息虚拟网游,号称虚拟度百分之百。华夏区的地图,就是东汉末年——黄巾刚起,天下将乱,玩家是这乱世里最年轻的一股风。
前世他混了十年,把这游戏的底,摸得透透的。
游戏里死一次,掉一级,装备全掉。穷玩家死一次,就是回到解放前。所以没人敢赌,除了知道死不起的人。
他前世,就是那个死不起的人里,活到最后的一个。
杨玄闭了闭眼。
前世,他是怎么死的?
国战最后一夜,情报被人卖给了龙庭。龙庭十万大军围山,他三百残兵,死战到天明。
卖情报的人,是他最信的人。
他死的时候,怀里那枚铁令,烫了一下。
铁令。
杨玄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摸向胸口。
胸口什么都没有。他穿着的是旧T恤,领口洗得变形。
他放下手,又想起那个声音。
“想重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只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十年前的出租屋里,面前是奶奶的豆浆机,身后是王婶腌的咸菜。
游戏明天开服。
孙磊还没背叛他。
周奶奶的病历本上,日期还没到。
杨玄走到豆浆机前,拧开盖子,往里倒了一瓢水。
他插上电,按下开关。
机器嗡嗡地响起来,豆子在里面翻滚,打出一股温热的豆浆味。
他站在机器前,看着豆浆一点点磨出来,白白的,冒着热气。
“奶奶!”他低声说:“这一壶,我喝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热的。
十年前,他每天早晨出门前,周奶奶都会给他倒一碗豆浆,凉好的,不烫嘴,正好一口闷。
周奶奶说,喝热的,养胃。
奶奶给他留的那一壶,凉透了。
他想着那壶豆浆,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他放下碗,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又停住了。
医院离这儿三站路。奶奶住在三楼,靠窗那张床。前世他跑过这条路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空着手去,空着手回。
这一次,他要带着钱去。
十五万。一分不少。
他转身,往回走。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孙磊。
杨玄看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
他接起来,声音平稳:“喂。”
“玄哥!”电话那头,孙磊的声音又急又亮:“你可算接电话了!明天开服你知道吗!咱说好一起冲的,你可别放我鸽子!”
杨玄握着手机,没说话。
“玄哥?玄哥你听见没?”孙磊急了:“你不会真忘了吧?《三国·天命》,明天早上八点开服!咱俩谁跟谁,当初说好一起打天下的!”
杨玄轻轻呼出一口气。
“听见了。”他说:“八点,一起。”
“那说定了啊!”孙磊高兴起来:“我还拉了几个人,都是好手,回头给你介绍!咱这一把,肯定能闯出名堂!”
“嗯。”
“玄哥你这声音咋这么闷?”孙磊顿了顿:“是不是没睡好?那你早点睡,明天见啊!”
“明天见。”
挂了电话。
杨玄把手机放回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眼前又浮起那片火光。
三百万,半个公会。
孙磊,你上辈子欠我的,我记着。
那些年提来的酒,我也记着。
但是这辈子——
杨玄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枚黑漆漆的铁令,巴掌大,锈得看不出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是他在游戏里捡的那枚,也是他死前握在手里的那枚。
三年前,他在陈留郊外一座破土地庙里捡的。庙塌了半边,供桌上积着灰,铁令就压在香炉底下。同行的队友嫌晦气,没人要,他顺手揣进兜里。
系统鉴定,出来三个字:未知物。
他当时当是个没用的破烂,扔在背包里压了三年。直到临死前那一夜,它烫了一下。
他在游戏里揣了三年,到死没看懂它。重生这一夜,它跟着他,回了现实。
铁令在他手心里,微微烫了一下。
杨玄低头看着它。
“你也在。”他说:“那明天,就从你开始。”
窗外,天快亮了。
巷口的早餐铺子,已经飘出了新的白汽。
杨玄把铁令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见王婶的咸菜坛子,看见窗台上奶奶的照片,看见那台擦得干干净净的豆浆机。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铁令。
铁令还温着,像攥着一颗没凉透的心。
明天,游戏开服。
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明天会在新手村最脏的那条暗巷里,摆着一张算卦摊子。
摊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算一卦,十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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