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壁寒潭

青石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在乱石堆中，卡在石缝边缘。林辰的手指微微颤动，意识到这一回冲关又没能成功——他借这块青石淬体，每日在此冲击淬骨三重关隘，压在膝头的石头滚了，就说明这一回又没成。他屏住呼吸，伏低身子，伸手去够那块青石——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石面，一片阴影便从上方罩了下来。

一只穿着金丝滚边锦靴的脚踩在青石另一端，截住了他起身的空当。两名腰挎长刀的灰袍护卫立在林天翔身后，手按刀柄，一言不发——那是林天翔的死命令，未到动手时刻谁都不许动。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林辰眼皮底下，掌心朝上，五指微扣。

“拿出来。”林天翔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大少爷，别装傻。你脖子上挂的那块双色古玉，本少爷今天收了。”

林辰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隔着粗布黑袍，手指缓缓收拢——玉面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旧裂痕，硌着指腹时，脑海里总会闪过模糊的一瞬：母亲抓着他的小手，极少见地沉着嗓子训了他半晌。那是爹娘失踪前留下的最后物件。哪怕交出去能换来少挨眼前这一记重手，可要是连这件东西都拱手送人，自己身上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林天翔。”林辰嗓音干涩，平得没有半点波澜，“这是我爹娘留下的私物。家族账册里，从来没有这块玉的名目。”

“私物？”林天翔嗤笑，“失踪十几年的罪人，留下的就是林家的家产。本少爷今天偏要你亲手摘下来递给我。你交，还是不交？”

林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按在胸口的衣襟拢得更紧，身形微沉。

这一动作落进林天翔眼里，成了挑衅。

“给脸不要脸。”

林天翔冷哼一声，周身淬骨境八重的气血骤然轰鸣。他五指成爪，挟着破风声直扣林辰咽喉。

林辰的心跳猛然加速，但他没有退。在爪风几乎擦到喉头皮肉的刹那，他身形猛地向右侧微偏，避开那记狠辣的抓拿，同时沉肩、旋腰、屈肘。

丹田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气血，被他尽数逼进右肘尖端。

迎着扑来的风，狠狠砸向林天翔的左侧肋下。

拳锋撞上肋骨，骨裂声闷响一声，林天翔喉间猛地喷出一声变调的惨嚎。

左肋三根肋骨当场被砸断。剧痛让林天翔身子弓起，连退数步，捂着肋下，满眼暴怒与惊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淬骨三重的废柴，下手竟然这般阴狠。

“狗杂种，你敢伤我！”

剧痛撕碎了林天翔脸上的从容。他双目赤红，咆哮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淬骨境八重的气力尽数压向右掌，掌风反扑过来。

速度快了一倍。

林辰看得见这一掌的来势。

他甚至看出掌力最强的一点斜切而下。然而他右手刚挥完那一肘，气血耗尽，左手还死死按在胸口护着古玉，来不及避开。

砰！咔嚓！

沉闷的撞击夹杂着骨裂，在崖顶回荡。

林辰被那一掌巨力拍飞，人在半空，胸腔便塌陷下去，喷出鲜血染红衣袍。

他重重摔在崖边乱石地上，后背抵着虚空，碎石簌簌坠落。

胸骨断了。

微弱的喘息牵动断骨，带来窒息的剧痛。

林天翔捂着左肋，面容扭曲地走上前。他抬起锦靴，踩在林辰胸膛上碾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啊，怎么不狂了？”

剧痛让林辰四肢抽搐，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溢出一声哀嚎，只是睁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着对方。那眼神很冷，很安静。

林天翔被这眼神看得火起，弯腰一把扯断挂绳。

但在古玉脱离怀抱的一瞬，林辰右手攥住了玉石下沿。

“松手！”林天翔猛力往外夺。

带有旧裂痕的玉石边缘割开林辰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抹上玉面。

手指终于脱力，滑开了。

手心里空了，失去了十四年的温热。

林天翔将染血的古玉攥入手中，抬脚踹在林辰腹部：

“去万丈寒潭底下喂鱼吧！”

巨力袭来。

林辰身躯失衡，仰面朝天坠入深渊。

狂暴的风从下往上灌入破衣，耳边林天翔的狂笑声在风声中迅速变小。

视线里，灰暗的天空急速倒退。

林辰呛着血，破碎的胸膛吸不进空气。

就在身躯即将撞入深渊寒潭的刹那——

崖顶上，林天翔掌心那枚古玉突然滚烫如铁。

渗入旧裂痕的血被古老暗纹尽数吞入，古玉爆发出刺目光，震开林天翔的手。

金紫二色光芒脱手而出，撕裂长空，追向坠落的少年，没入林辰眉心。

识海中，古玉碎成微尘，核心处散出两缕气息——一缕至纯之白，一缕至幽之紫。

两缕神魔二气落入丹田，像无形大手轻轻拨动，死寂的气海内，稀薄灵气被牵引向中心，绕着轴心极慢极沉地旋转，卷成一枚气旋。

撕咬的力道暂时停下，这一身体的疼痛改由凝固的气旋承载。而两股双帝血脉仍留在四肢百骸，各占一侧，止住了厮杀，暂时相安——它们不进丹田，不参与气旋成形，只是在外显与供势时偶有翻涌。

砰！

林辰的身躯重重砸入寒潭深处。

冰水灌入破碎的衣袍，胸口断骨被水压挤得错位，剧痛让意识瞬间模糊。他拼命想呼气，可水像灌进肺里一样冰冷刺骨。

手指在水下抓挠，什么也碰不到。

意识沉入深渊，林辰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永恒的黑暗——

突然，热流从丹田深处涌出，包裹住断裂的胸骨，接驳愈合。原本灰暗的骨骼泛起一层温润如羊脂、坚韧若精金的光芒。

他感到胸腔的空竭正在被填补，肺部不再灼烧。

意识回笼的刹那，识海深处传来一道苍老虚幻的叹息：

“九个纪元了。这枚种子，终究还是发了芽。”

声音沧桑幽远，落下之后便归于沉寂。

林辰猛地睁眼，手脚并用蹬向水面。

破开水面的刹那大口喷出肺中积水，贪婪地吸入第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

手指抓住岸边乱石，指尖陷入石缝，指骨传来扎实的承重感。

他拖着湿重的身躯爬上乱石滩，手臂撑起上半身。

骨骼没有细碎的声响，反而发出一声陌生的、清脆的共鸣。

他稳稳站直了身子。

林辰低下头，握紧右手，五指合拢，空气在掌心被猛然捏出短促的脆鸣。

这具身躯里流淌的每一分力气，都带着陌生而扎实的沉凝。

胸膛前的粗布衣襟已经空了，再没有那块磨得温热的古玉。

林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一缕微弱天光。

“林天翔，林沧海。”

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

“这笔账，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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