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的影子，好像比我先醒了

沈渡醒来的时候，天是红色的。

不是夕阳映在云层上的那种红。

而是一种沉闷、暗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缓慢腐烂的红色。云层低得吓人，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透了血水的旧布。

他盯着天空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司年假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这个念头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刻，沈渡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绷紧。

不对。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公司。

准确地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刚刚把第三版人员配置方案发给部门负责人，关掉电脑，准备离开办公室。电梯里，他还在手机上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想着第二天要不要带伞。

然后呢？

然后好像有一阵很强的眩晕。

像是有人突然掐断了他的意识。

再然后，他就躺在这里了。

沈渡低头检查身体。

衣服还在。

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腰带，皮鞋。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普通的电子表，表盘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摸了摸额头，没有血迹。

又摸了摸后脑勺，没有明显的肿胀。

四肢活动正常。

手机也在。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电量百分之十一。

没有信号。

日期显示为一串乱码，时间停留在02:17。

沈渡盯着屏幕，沉默片刻。

“行。”

他深吸一口气。

“手机没电，没信号，日期坏了，人还躺在荒郊野外。”

“至少今天的工作群消息不用回了。”

说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笑话没有带来任何轻松。

四周安静得过分。

沈渡站起来，先观察环境。

他脚下是一条老旧的沥青路，路面裂开了不少缝隙，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道路两侧是低矮的建筑，有些像居民楼，有些像商铺，但全都关着门窗。

路边停着几辆车。

车身积满灰尘，轮胎干瘪，玻璃上布满细密的裂纹。

远处有一盏路灯。

灯光惨白，忽明忽暗。

再远一点，是一排看不清轮廓的高楼。楼体被红色雾气遮住，只有模糊的黑色剪影。

整座城市仿佛被遗弃了很久。

没有行人。

没有车流。

没有商铺招牌的灯光。

甚至连虫鸣都没有。

沈渡没有贸然往前走。

他以前处理过不少麻烦事。

公司突然停电、重要文件丢失、合作方临时反悔、两个部门因为责任归属吵到差点动手……这些事情的共同点是，越是混乱，越不能急着做决定。

先确认事实，再考虑怎么办。

这是他在工作中慢慢养成的习惯。

现在，这个习惯可能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沈渡先检查了周围五十米的范围。

没有明显的血迹。

没有尸体。

没有正在燃烧的建筑。

路边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半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

他走近两步，没有直接伸手。

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副驾驶上有一个已经发黑的纸袋，里面似乎装着面包。

沈渡看了看车身。

没有撞击痕迹。

挡风玻璃内侧却布满了手指划过的印记。

那些印记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车窗。

像是有人被困在车里，拼命地想要出去。

沈渡后退一步。

他没有继续查看。

原因很简单。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车里的东西是否还安全。

在确认风险之前，贸然接触陌生物品不是勇敢，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而且，还是可能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他转过身，准备沿着道路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的影子不对。

路灯位于他左前方。

按照光源的位置，他的影子应该落在右后方。

事实上，那道影子确实落在右后方。

问题在于——

他停下了脚步。

影子却没有停。

那道黑色的轮廓沿着地面向前滑动了半步，才慢慢停住。

沈渡没有动。

他盯着地面。

影子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缓慢地抬起右手。

地面上的影子同步抬起右手。

一切正常。

沈渡把手放下。

影子也放下了手。

他再次向左转身。

影子跟着转动。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立刻停下。

影子跟着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时间差不明显。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如此。

沈渡皱起眉头。

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也许是自己刚醒，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给出了两个解释。

然后，他决定再验证一次。

沈渡站在原地，缓缓蹲下。

他的影子跟着蹲下。

接着，他把右手放到地面，身体前倾。

影子同样做出了动作。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渡慢慢站起身。

就在他站直的瞬间，影子忽然抬起了头。

沈渡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低头。

但地上的影子，正在抬头看他。

那张本该不存在于黑色轮廓上的脸，缓慢地朝向了他的方向。

沈渡感觉自己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影子没有跟上。

它仍然蹲在地上，仰着头。

两只手撑着地面。

姿势像一个刚刚从深水里爬出来的人。

沈渡的呼吸逐渐变浅。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光影错觉。

因为地面上的东西，根本没有脸。

可他偏偏能感觉到——

它正在看他。

沈渡转身就跑。

他没有选择回头，也没有试图验证那东西是否会追上来。

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先离开危险区域，是最合理的选择。

鞋底踩在沥青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沿着道路向前冲，视线不断扫过两侧建筑，寻找可以进入的店铺或能够锁上的房间。

身后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喊。

也没有任何追赶的动静。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如果那东西没有追来，可能是它无法离开路灯照射的范围。

也可能是它根本不需要追。

沈渡不愿意考虑第二种可能。

前方出现一个公交站牌。

站牌歪斜地立在路边，玻璃罩已经碎裂，只剩下一半残缺的塑料顶棚。

他跑到附近，迅速停下。

站牌上的文字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幸福家园。

沈渡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地方看上去不像什么幸福家园。

更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城市角落。

站牌下方贴着一张旧时刻表。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曲。

上面的线路名称大部分无法辨认，只有一行字保存得相对完整。

末班车：02:17。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02:17。

他抬起头，看向道路尽头。

远处的红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靠近。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辆车。

但很快，他发现那东西的轮廓有些奇怪。

车身很长。

窗户排列整齐。

车头却看不清楚，像是被一层模糊的黑色薄膜覆盖。

没有发动机的声音。

没有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

只有一种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墙壁敲击一口空棺材。

沈渡的第一反应是离开站牌。

第二反应是寻找能够藏身的建筑。

第三反应是——

那辆车正在朝他驶来。

而他似乎已经没有时间跑远了。

沈渡环顾四周。

左侧是一家卷帘门紧闭的便利店。

右侧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身后道路空旷，没有任何遮挡。

他选择巷子。

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公交车的车门打开了。

紧接着，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播报声从雾中传来。

“幸福家园站，到了。”

沈渡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请需要乘车的旅客……”

声音停顿了一下。

随后，那道电子音继续说道：

“前往终点站的旅客，请尽快上车。”

沈渡听得头皮发麻。

终点站？

什么终点站？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巷子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一扇门后面有人打开了灯。

沈渡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巷子。

巷道狭窄，两侧墙壁布满水渍。

地上堆着破损的纸箱和塑料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跑出十几米，终于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后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

沈渡没有犹豫，立刻钻进去，反手拉上铁门。

铁门没有完全合拢。

他用肩膀抵住门板，屏住呼吸。

外面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寂静降临。

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他缓缓松开抵住门板的肩膀，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那辆公交车不见了。

站牌方向也没有灯光。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沈渡没有立刻出去。

他蹲在仓库里，等了足足两分钟。

没有动静。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沈渡差点把它扔出去。

他低头看向屏幕。

没有信号的图标仍然存在。

电量百分之十。

屏幕中央，却多出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通知。

没有发送者。

没有应用名称。

只有一行字。

【请勿在站外停留。】

沈渡盯着那行字。

过了几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消息。”

他自言自语。

“至少这里还有人负责发通知。”

话音刚落，仓库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渡猛地抬头。

这间仓库根本没有通电。

天花板上的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一截裸露的电线。

可刚才那一下，他确实看见了光。

而且，那道光不是从头顶来的。

是从他脚下来的。

沈渡低下头。

他的影子正趴在地上。

与他站立的姿势完全不同。

那道影子像一只匍匐在地面的动物，四肢弯曲，脑袋朝着铁门的方向。

它的身体缓慢地向前移动。

沈渡没有动。

影子却在移动。

一点一点。

像是在试图从他脚下爬出去。

沈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自己可能遭遇了绑架，想过这里可能是某种恶作剧，也想过自己正在做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影子会变成某种独立的东西。

更没有想过，那东西可能正在试图离开他。

他缓缓向后退。

影子停了。

沈渡再次后退。

影子依然停着。

他终于意识到，影子并不是在朝铁门移动。

它是在朝着门外某个方向爬行。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它。

沈渡顺着影子的朝向，看向铁门。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一下。

一下。

有人正沿着巷子走过来。

沈渡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门外的人是否正常，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是否还存在其他幸存者。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不能让任何东西在自己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靠近。

脚步声停在铁门外。

接着，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里面有人吗？”

沈渡没有回答。

对方又敲了三下。

“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顿了顿。

“如果你还活着，最好别开门。”

沈渡皱起眉头。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正常的求救。

更像是一种警告。

他没有贸然回应，而是缓慢地靠近门缝。

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生锈的金属管。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铁门，没有看向门缝。

“听着。”男人压低声音，“不管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都别让它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沈渡没有开门。

“它是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因为你身后有影子。”

沈渡浑身一僵。

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而它现在没有跟着你。”

沈渡缓缓转过头。

地面上的影子依旧趴着。

但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抬起了脑袋。

这一次，它没有看铁门。

它在看沈渡。

下一瞬间，仓库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沈渡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轮廓从地面猛地弹起。

它没有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向两侧裂开的黑色空洞。

沈渡向旁边扑倒。

黑影擦过他的肩膀，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哐当！

铁架倒塌，灰尘四散。

沈渡摔在地上，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黑影已经再次转向他。

它没有眼睛。

但沈渡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黑影的四肢贴着地面，动作快得不正常。

它突然向前扑来。

沈渡想躲。

身体却慢了一拍。

就在黑影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视野突然出现了变化。

周围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灰尘悬浮在半空。

倒下的铁架停在倾斜的角度。

黑影张开的四肢凝固在空中。

随后，一幅陌生的画面强行挤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下一秒，黑影的手臂穿透他的胸口。

鲜血溅在墙上。

他的身体向后倒下。

视野迅速变黑。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一瞬。

沈渡猛地吸了一口气。

现实恢复了。

黑影距离他只剩不到半米。

他甚至能看见那团黑色轮廓边缘不断蠕动的细小裂纹。

他没有时间思考刚才的画面究竟是什么。

但他看清了一件事。

黑影的右侧有一根倒下的铁管。

而自己只要向左翻滚，就有机会避开它的第一次攻击。

沈渡猛地向左扑出。

黑影的手臂擦着他的衣服划过。

与此同时，他伸手抓住地上的铁管，借着翻滚的力量狠狠砸向黑影的膝部。

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铁管却像砸中一团坚硬的橡胶，震得他手腕发麻。

黑影失去平衡，身体歪向一侧。

沈渡趁机爬起身，撞向旁边的货架。

货架轰然倒下，压住黑影的一部分身体。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铁门冲去。

门外的灰衣男人似乎已经听见了动静。

“低头！”

沈渡几乎本能地弯下腰。

一根金属管从门缝里伸进来，横扫而过，狠狠撞在黑影的肩部。

黑影发出一种刺耳的摩擦声。

不像动物。

也不像人类。

更像是有人拿着指甲，在一块巨大的玻璃上缓慢刮擦。

沈渡冲出仓库。

灰衣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巷子另一端跑去。

“别回头！”

“那是什么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

男人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

“我只知道它喜欢跟着人的影子走！”

沈渡心头一沉。

“那没有影子的人呢？”

男人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冲出巷子，跑到一条更宽的道路上。

远处的红雾中，公交车再次出现。

它停在站牌旁边。

车门敞开。

车厢里一片漆黑。

灰衣男人看见公交车，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糟了。”

“什么？”

“它又回来了。”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公交车的车窗后面，隐约站着几道人影。

那些人影一动不动。

每一个都没有脸。

沈渡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屏幕上没有通知。

只有一个陌生的界面。

黑色背景。

白色文字。

【检测到异常观测行为。】

【正在建立观测连接……】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应，视野中便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唯一绑定能力：绝对观测。】

【当前阶段：预见。】

【当前观测范围：短时未来。】

【观测结果存在不确定性。】

没有声音。

没有解释。

也没有任何让人安心的提示。

沈渡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

胸口被贯穿。

鲜血。

死亡。

那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他再次抬起头。

公交车旁边，那几道无面身影已经离开车厢，正缓慢地朝他们走来。

灰衣男人抓紧金属管，低声说道：

“我数三下，我们往左边跑。”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身影上。

下一秒，视野再次扭曲。

未来的片段浮现。

他看见自己向左逃跑。

一道人影从路边的建筑里冲出来，拦住去路。

灰衣男人被扑倒。

自己摔在地上。

黑色的手臂从背后伸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沈渡猛地闭上眼睛。

画面消失。

他睁开眼，看向左侧道路。

那里有一栋半塌的建筑。

一扇玻璃门碎了一半。

门后是狭窄的走廊。

他又看向右侧。

右侧道路尽头，有一辆侧翻的货车。

车身后面是几排废弃的集装箱。

他不知道右侧是否安全。

但至少，刚才的画面里，右侧没有出现那道拦路的身影。

“右边。”

沈渡说。

灰衣男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往右边跑。”

“左边近！”

“左边有东西。”

男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对方，自己刚刚看见了三秒后的死亡？

这听起来不像值得信任的情报。

更像是一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人临终前的遗言。

但灰衣男人没有继续争论。

他咬了咬牙，转身向右跑去。

两人冲向侧翻的货车。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沈渡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绝对观测能否连续使用，也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画面是否仍然可靠。

他只知道，刚才那次观测救了自己。

而这一次，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们绕过货车，钻进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灰衣男人扶着墙，大口喘气。

沈渡也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灰衣男人才抬起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说，我原本在公司加班，你信吗？”

男人看着他。

“什么公司？”

“行政部。”

“行政部是干什么的？”

沈渡想了想。

“负责解决所有人的问题，但通常没有解决问题的权限。”

灰衣男人愣了一下。

随后，他居然笑出了声。

笑声很短。

也很难听。

像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忘记了该怎么笑。

“那你运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问题，比你们公司多得多。”

沈渡看向通道外。

红色的雾气正在缓慢流动。

远处，公交车的轮廓已经消失。

但他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刚才的画面仍然留在脑海里。

黑影扑来。

胸口被贯穿。

视野归于黑暗。

那种死亡即将到来的真实感，让他直到现在仍然无法完全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指还在发抖。

手机屏幕重新恢复正常。

电量百分之九。

时间依然停在02:17。

沈渡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正常的时间变化。

他抬起头，问道：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灰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走到通道边缘，谨慎地观察外面。

确定暂时没有异常靠近后，才低声说道：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一个……出了问题的世界。”

“这解释得真够具体。”

“我没说自己知道得多。”

男人停顿片刻。

“我叫周……算了，名字现在没什么用。”

沈渡看了他一眼。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握紧手里的金属管。

“我知道，不能相信那些没有影子的人。”

“还有呢？”

“不能随便上那辆公交车。”

“还有？”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如果你发现自己的影子开始独立行动，就必须在它完全离开你之前，找到能够阻止它的办法。”

沈渡低头。

他的影子正安静地落在脚边。

看上去与普通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阻止？”

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

沈渡没有再追问。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知道一些规则，却并不真正理解这些规则。

而他自己，连最基本的情况都还没弄清楚。

他们现在缺少食物、饮水、安全地点，也没有能够联系外界的设备。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类似的东西。

沈渡靠着集装箱坐下，努力让呼吸恢复正常。

他需要整理信息。

第一，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

第二，这个世界存在某种会攻击人的异常。

第三，绝对观测能够提供短暂的未来片段，但至少目前，它无法直接解决问题。

第四，某些异常可能与影子有关。

第五，那个公交车站的末班车时间，与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巧合？

某种固定的规则？

还是有人刻意让他来到那里？

沈渡暂时没有答案。

他只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通道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

声音清晰、平稳。

没有惊慌，也没有催促。

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处理突发事件的人，在通知某个不愿意配合的对象。

沈渡和灰衣男人同时抬头。

通道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色长外套的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扎在脑后，左手提着一盏古旧的蓝色灯笼。

灯笼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在这片诡异的红色天空下，那点蓝色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的右手握着一把短柄武器。

她的目光先扫过灰衣男人，再落到沈渡身上。

最后，停在沈渡脚边的影子上。

她的眼神微微变了。

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们刚刚接触过异常目标？”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

女人也不在意。

她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证件，举到两人面前。

证件上的文字很清楚。

异常现象调查局。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现场调查人员。

沈渡盯着那张证件，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真实的希望。

至少，这个世界还有组织。

还有制度。

还有人试图处理这些事情。

虽然不知道这个调查局究竟有多可靠，但相比于在红雾里独自乱跑，跟着专业人士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女人收起证件。

“我是调查局的顾清漪。”

她看向沈渡。

“说说看，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沈渡犹豫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未来，你会相信吗？”

顾清漪看着他。

“不会。”

沈渡点头。

“那挺好。”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顾清漪没有笑。

她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在随身携带的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

“意识清醒，能够正常交流，存在明显应激反应。”

她顿了顿。

“疑似具有异常感知能力。”

沈渡看着她。

“你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比你想象得多。”

“那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顾清漪合上记录本。

“先确认事实，再考虑怎么办。”

沈渡的表情微微一变。

这句话，他刚刚也在心里说过。

顾清漪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她转身看向通道外。

蓝色灯笼的光芒突然晃动了一下。

她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离开这里。”

“现在？”

“现在。”

顾清漪举起灯笼。

蓝色的光芒沿着地面扩散，照亮了通道外的一小片区域。

红雾深处，出现了几道人影。

它们站在道路两侧。

没有脸。

没有表情。

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东西，与刚才公交车旁边的身影一模一样。

顾清漪低声说道：

“别看它们太久。”

沈渡立即移开目光。

“为什么？”

“因为有些异常，会对观测行为产生反应。”

她的声音很轻。

“你看见它们，不一定意味着它们知道你在哪里。”

“但如果它们也在看你……”

顾清漪没有把话说完。

她握紧灯笼的提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示意两人跟上。

“那就麻烦了。”

沈渡站起身。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瞬间，绝对观测再次启动。

没有任何征兆。

也没有熟悉的画面切换。

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在他的视野中浮现。

【检测到多个观测目标。】

【正在分析……】

【警告：其中一个目标，正在观测你。】

沈渡僵在原地。

红雾深处，那些无面身影依旧站着。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目标正在注视自己。

也不知道对方通过什么方式发现了他。

但就在下一秒，他看见了新的画面。

画面中的自己站在顾清漪身后。

顾清漪手中的蓝色灯笼突然熄灭。

红雾里，一个没有脸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然后，它用一种与沈渡完全相同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终于找到你了。”

观测画面消失。

现实中的蓝色灯笼仍然亮着。

顾清漪已经迈出两步，察觉到沈渡没有跟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她自己看见的画面。

想问她，这些异常是否会模仿人类的声音。

更想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会用自己的声音说出那句话。

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觉得，我们最好快一点。”

顾清漪看了他两秒。

没有追问。

“跟紧我。”

三人沿着通道向外走去。

红色的天空依旧压在城市上方。

远处的公交站牌在雾中若隐若现。

那四个已经斑驳的字，像是某种古老而荒诞的祝福。

幸福家园。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它正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脚下。

没有多走一步。

也没有抬起头。

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

他获得了一种能够窥见未来的能力。

他遇见了无法理解的异常。

他也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中第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但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真正安心。

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未来，或许从来都不只是未来。

也许在他观察那些异常的时候，有某种东西同样在观察他。

而那个东西，可能比他更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渡不知道它是谁。

不知道它在哪里。

也不知道它究竟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的事情，或许不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而是——

当你终于看见它的时候，它也已经看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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