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归人员：沈渡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顾清漪的问题。

他还在回想刚才看见的画面。

蓝色灯火熄灭，灰衣青年倒在地上，自己的影子缓缓抬起头，像一个从水底浮上来的陌生人。随后，那道影子脱离了他的双脚，站在他面前。

最后出现的，是一句话。

——终于找到你了。

这句话并不陌生。

不，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却本能地觉得，那声音仿佛已经在某个地方等了他很久。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

灯光从头顶斜斜落下，影子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边缘因为灯泡接触不良而微微晃动。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影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顾清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没有催促，只是停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的蓝色提灯照亮了半边墙壁。灯罩里那点幽蓝色的光没有明显变化，既不明亮，也不昏暗，像一团被困在玻璃里的冷火。

沈渡抬起头。

“我看见了一种可能。”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具体点。”

“灯会熄灭，你会回头。然后他会倒下。”沈渡看了一眼旁边的灰衣青年，“我的影子会从脚下分开，最后……有个东西对我说，终于找到你了。”

灰衣青年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看见的画面，不是已经发生的事。”

沈渡刻意把话说得清楚。

他不想让两个人把那段画面当成现实，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描述，让他们提前做出错误判断。

顾清漪没有立即追问。

她把提灯放低，确认灯火仍然稳定，然后才说：“你看见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变化？”

沈渡认真回忆。

“我不知道。”

“身体呢？”

“太阳穴有点疼，视线暗了一下，站不太稳。”

“除此之外？”

“没有。”

“你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多远之后的事吗？”

沈渡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是几秒后，还是几分钟后？”

“我也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直接。

“我只能确认自己看见了一个画面。至于它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我现在都不能确定。”

顾清漪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隐瞒。

“那你为什么觉得它值得相信？”

这个问题让沈渡停顿了一下。

如果换作过去，在公司里处理一件没有证据的突发事件，他不会因为一句模糊的预感，就要求所有人停下工作。他会先核实情况，确认风险，再决定要不要调整安排。

可现在，他所处的地方连基本规则都不清楚。

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曾经追杀过他。

门外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而眼前这位调查员，似乎对某些事情有所隐瞒。

在这样的环境里，忽视异常和轻信异常，同样危险。

“我不相信它一定会发生。”沈渡说，“但我认为，它值得我们提前防备。”

顾清漪轻轻点头。

“这就够了。”

她没有追问能力的名称，也没有要求沈渡再次展示。

“记住，看到的东西只能算线索。线索可以帮我们避开危险，也可以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尤其是你现在还不能确认触发条件、时间范围和结果是否会变化。”

沈渡看向她。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能力？”

“见过一些不完全相同的异常现象。”

顾清漪没有展开。

“有些人看见的是即将发生的事，有些人看见的是自己最害怕发生的事，还有些人看见之后，会把画面里的东西当成现实。最后一种人，往往活不了太久。”

她说这话时没有故意吓唬谁。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舒服。

灰衣青年低声问：“那他看见的到底是哪一种？”

“现在不知道。”

顾清漪提起提灯。

“所以我们不能等着验证。”

她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

“收拾东西。这里不能再待了。”

灰衣青年愣了一下。

“现在？”

“你希望等到灯灭了再走？”

青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沈渡跟在顾清漪身后，走出会议室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扇刚刚传出敲门声的门。

门板完好。

门外的脚步声早已消失。

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说话。走廊深处只有老旧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像某种疲惫的昆虫，始终不肯停下来。

顾清漪走到走廊尽头，先观察了一遍楼梯口，又用提灯照了照墙角。

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她才示意两人跟上。

“原定路线不能走了。”她说，“我们从一楼后侧出去，绕开主路。”

“去哪里？”沈渡问。

“找新的落脚点。”

“有固定的安全点吗？”

“有，但不是每个地方都能一直安全。”

顾清漪说得很平淡。

“这里原本也算一个。”

这句话没有解释太多，却足够让沈渡明白：所谓安全点，大概只是在某些条件下能够暂时使用的地方。它们不是绝对安全的堡垒，更像一张不断被修改的临时路线图。

他忽然想起门外那个男人。

对方说过，自己是来接他回家的。

可沈渡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有没有所谓的家。

“顾调查员。”他问，“刚才那个人说来接我回家。你知道他是谁吗？”

顾清漪的脚步没有停。

“不知道。”

“他说自己是二组的。”

“我没听过这个声音。”

“你们局里没有第二组？”

“有。”

她的回答让沈渡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否认对方的身份，还是在提醒他别把两个问题混为一谈。

顾清漪继续说：“有第二组，不代表敲门的人就是第二组的人。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代表他认识我。至于他为什么知道你叫沈渡——”

她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们需要调查。”

她说的是“我们”。

沈渡注意到了这个用词，却没有表现出来。

目前，他没有别的选择。与其独自留在这座连影子都可能出问题的城市，不如先跟着一个至少愿意核实情况的人。

当然，愿意核实情况，不等于值得完全信任。

这是两回事。

三人走到楼梯口。

灰衣青年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几次落到沈渡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想问什么，却担心问出口后会得到自己不愿听见的答案。

沈渡主动开口：“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我不认识。”

青年回答得太快。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至少，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他。”

沈渡没有立刻拆穿这个明显的区别。

顾清漪走在最前面，提灯的光落在楼梯转角，照出一块斑驳的水渍。水渍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下一层台阶，颜色深得不太正常。

她停下来，用灯照了片刻。

“不要踩那块地方。”

灰衣青年立刻收住脚。

沈渡也停了下来。

“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顾清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金属片，隔着一段距离，将它轻轻推向水渍边缘。

金属片滑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等了几秒，才收回金属片，绕过那块水渍继续向下。

“连这也不知道？”灰衣青年忍不住问。

“知道自己不知道，比假装知道更有用。”

顾清漪头也没回。

“你要是想活久一点，最好记住这句话。”

楼梯间的空气越来越冷。

沈渡走在中间，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

屏幕没有亮。

他不敢再频繁查看电量。

剩下的电量只有百分之八左右。没有信号，没有可靠的时间，没有可以联系的人。那部手机目前唯一能提供的，是一些无法解释的信息。

以及可能随时消失的证据。

走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平台时，沈渡忽然停住。

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张很旧，边缘已经泛黄，透明胶带却像是刚刚贴上去不久。上面印着几行规整的黑字，最上方是一个标题：

临时安全点人员清单。

沈渡看向顾清漪。

“这是你们的记录？”

顾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脚步快了半拍。

“别碰。”

她走到纸张前，将提灯抬高。

清单上的内容被水渍浸过一部分，许多名字已经模糊。沈渡只能辨认出少数几行，其中有几个名字被黑笔划掉，旁边标注着日期。

最下面一行，却异常清晰。

沈渡。

名字后面没有编号，也没有职位。

只有两个字。

未归。

沈渡盯着那两个字。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顾清漪。

“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漪没有回答。

她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袋，先用手机拍下清单的整体，再拍摄那一行字。随后，她拿出一支细头笔，在文件袋外侧记下位置和时间。

整个过程，她没有碰那张纸。

“你们登记过我？”沈渡问。

“我没有。”

“那这张清单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顾清漪说完，才意识到沈渡一直盯着她。

“我确实不知道这张清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波动。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某个结论，就必须先弄清楚，这份证据从哪里来。”

沈渡重新看向那两个字。

未归。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他的手机曾短暂显示过一条信息。

——未归人员：沈渡。

那条信息出现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

当时，他没有告诉顾清漪。

现在，同样的字出现在了另一份记录上。

如果两者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精准。

如果它们有关联，那么至少有某个系统、某个人，或者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东西，正在用“未归”来标记他。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曾经来过这里。

更不能证明，他真的遗失过一段人生。

沈渡没有说出手机上的信息。

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隐瞒，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样提供这条证据。

屏幕上的文字只出现了片刻，他没有截图，也没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不是看错了。

此时贸然说出来，只会让一条无法核实的信息与另一条来源不明的记录混在一起。

他需要更多证据。

“先走。”顾清漪收起文件袋，“这里的事情，之后再查。”

她没有把清单撕下来，也没有试图销毁它。

这让沈渡对她多了一点判断。

至少在眼下，她更愿意保留证据，而不是把无法解释的东西直接处理掉。

三人继续下楼。

一楼前厅比上面更加昏暗。墙上的电子钟仍然停在02:17，数字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重影。沈渡经过时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也没有变化。

同一个时间。

同样不正常。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两者受到同一种异常影响，还是这座城市本身就存在某种时间上的问题。

他没有把猜测说出口。

目前，他们已经有足够多的未知问题。再增加一个没有证据支撑的判断，只会让事情更难处理。

顾清漪走到后门附近，没有立刻开门。

她先将提灯举到门缝前，观察外面的地面。

随后，她蹲下身，用一面小镜子从门底缓慢探出去。

几秒后，她收回镜子。

“外面没人。”

灰衣青年松了口气。

顾清漪却没有放松。

“没人，不代表安全。”

她将门打开一道窄缝。

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后巷。两侧墙壁很高，路面有积水，远处立着一根倾斜的路灯。灯泡没有亮，只有灯罩内部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顾清漪先出去，确认两侧没有动静，才让另外两人跟上。

沈渡踏出后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后的前厅空空荡荡。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清单还贴在楼梯转角。

而在更高处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看见任何人。

也没有看见任何可以确认的异常。

于是他收回目光，跟着顾清漪走进后巷。

走了约莫几十步，身后的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更像是有人从里面，将门把手缓缓压了下去。

三人同时停步。

顾清漪转过身，提灯的蓝光照向后方。

那扇门仍然关着。

门把手没有动。

灰衣青年压低声音：“有人在里面？”

“别出声。”

顾清漪没有靠近，只站在原地观察。

几秒后，门内传来第二声轻响。

像是一根指甲，沿着门板缓慢划过。

沈渡感到后颈发紧。

他没有贸然发动能力，也没有因为刚才看见过未来片段，就认定门后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努力分辨声音来自哪里。

门内。

还是门外。

又或者，声音根本不在这条巷子里。

忽然，他的视线边缘暗了一下。

太阳穴传来熟悉的刺痛。

眼前的后巷像被一层极薄的黑布遮住。下一刻，某个画面短暂地闯入他的意识。

蓝色的灯火照着一面墙。

顾清漪站在墙边，手中的提灯已经熄灭。

灰衣青年倒在地上。

而沈渡站在两人之间。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慢慢抬起头。

那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却像是在笑。

画面中，一个声音响起。

“你终于记起来了。”

然后，画面消失。

沈渡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墙。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说话。

他先确认自己还站在后巷里。

顾清漪仍然握着提灯，灯火没有熄灭。

灰衣青年站在他身旁，脸色发白，却没有倒下。

那扇门也依旧关着。

刚才的画面没有成为现实。

至少，现在还没有。

顾清漪注意到他的动作。

“又看见了？”

沈渡缓缓点头。

“看见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两人，最终没有把画面里的每个细节都说出来。

“我看见了一种可能。”

“和刚才一样？”

“不完全一样。”

顾清漪盯着他。

“你觉得它会发生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给出一个更肯定的答案。

他不知道画面对应什么时间，也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因为看见它而改变了某些事情。

他能做的，只有记住画面，观察现实，并且在证据足够之前不把任何一种解释当成事实。

顾清漪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

她收回提灯，继续沿着后巷向前走。

“先离开这里。”

灰衣青年跟了上去。

沈渡走在最后。

离开那扇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路灯没有亮，墙边的光线很暗。

他的影子贴着脚下，轮廓模糊，却没有脱离身体。

他迈出一步。

影子跟着动了。

再一步。

仍然如此。

沈渡这才转过身，追上前面两人。

他没有告诉顾清漪，刚才那段画面中，自己的影子并不是唯一变化的东西。

在画面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还看见了墙上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未归人员：沈渡。

这一次，那行字后面没有标注日期。

也没有写明，他究竟应该归向哪里。

他们沿着狭窄的后巷继续前进，朝着一处尚未确认安全的地方走去。

身后的门没有再发出声音。

但沈渡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把那张清单当成一件普通的纸张，也无法再将手机里那条转瞬即逝的信息当成毫无意义的故障。

有人记录过他。

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让他相信这一点。

而他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在弄清楚“未归”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个声称知道他来历的人。

包括那个说要带他回家的人。

也包括那些看起来正在帮助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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