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要替他确认

“否则，你也将被登记。”

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停留了几秒。

顾清漪没有立即说话。

她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灰衣青年凑过来。

“什么东西？”

顾清漪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递给沈渡。

沈渡看完消息，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现在位于幸福家园东门值班室后方的一条小路上。道路两侧是几栋居民楼，楼体外墙斑驳，窗户大多漆黑。远处偶尔有灯光闪烁，却看不见任何活动的人影。

“消息是刚刚收到的？”他问。

“就在我们离开值班室之后。”

“号码呢？”

“没有号码。”

“发送时间？”

“02:17。”

沈渡把手机还给她。

又是这个时间。

从他醒来到现在，手机时间始终停留在02:17。卫生服务中心的登记表、值班室的监控画面，还有那张突然出现的离站确认单，也都出现过这个数字。

如果说之前只是重复出现，那么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成了某种无法回避的标记。

“能不能回复？”

顾清漪尝试打开消息详情。

没有发送方，没有号码，也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

她点开回复框，输入两个字。

【你是谁？】

发送键是灰色的。

“不能回复。”

灰衣青年松了口气。

“那就别管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再说。”

顾清漪收回手机。

“这里未必有天亮。”

青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事实。”

“你们调查局的人都这样说话？”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

两人的对话让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沈渡却没有跟着放松。

他看着顾清漪的手机，忽然问道：

“刚才那条消息，为什么会称呼你为调查组顾清漪？”

顾清漪抬起眼睛。

“你想说什么？”

“它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正在带着我们行动。”

沈渡顿了顿。

“如果它只是想阻止我们离开值班室，没必要特意警告你。”

“也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个已经被登记，而我正在试图带走你们。”

“所以它才说，不要带走未归人员。”

“对。”

“但后面那句不一样。”

沈渡指了指手机。

“否则，你也将被登记。”

顾清漪没有接话。

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把她视作一个可以被登记的对象。

而且，对方知道她在做什么。

灰衣青年听得头皮发麻。

“等等，你们的意思是，它也要把顾清漪弄成那个什么未归人员？”

“只是可能。”沈渡说。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青年转身就要往小路深处走。

顾清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站住。”

“又怎么了？”

“你知道往哪走？”

青年张了张嘴。

“随便找条路不行吗？”

“在这里，随便走可能比留在原地更危险。”

顾清漪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居民楼。

“先找一个能观察周围的位置，确认我们现在在哪。”

沈渡点头。

“我建议不要进楼。”

“理由？”

“刚才值班室的监控能显示出没有摄像头的室内画面。我们不知道这种东西能不能出现在其他地方。贸然进入居民楼，反而可能失去观察外部的条件。”

顾清漪没有反对。

“那就沿着楼外走。”

三人开始移动。

他们没有走在道路中央，而是贴着墙边前进。

沈渡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门牌。

第一栋楼没有门牌。

第二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牌，上面写着：

幸福家园三号楼。

第三栋楼的门牌则是空的。

“这里的楼号不连续？”灰衣青年问。

“也可能是我们漏看了。”沈渡说。

“你还真是什么都要找理由。”

“至少比直接认定这里有问题强。”

走出十几米，顾清漪忽然停下。

她举起蓝色提灯。

灯光照向前方的地面。

那里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道路中央。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

沈渡蹲下，没有触碰。

痕迹边缘有些模糊，里面夹杂着细碎的灰白色颗粒。

“血？”

灰衣青年问。

“看不出来。”

顾清漪用金属装置靠近痕迹。

圆片没有反应。

她又将提灯稍稍压低。

灯光照过地面时，黑色痕迹似乎缩了一下。

沈渡立刻抬头。

“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

顾清漪将灯光移开。

黑色痕迹没有继续变化。

灰衣青年后退一步。

“这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顾清漪没有继续检查。

她收起金属装置，带着两人绕开那条痕迹。

就在这时，沈渡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门锁转动。

他回头。

三号楼一层的一扇窗户亮了。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对方没有动作，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有人。”

沈渡低声提醒。

顾清漪转身，提灯照向窗户。

窗帘后的身影没有躲避。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睡衣的女人。

女人的脸被窗帘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了三人几秒，突然抬起手。

手指指向沈渡。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灰衣青年咽了口唾沫。

“这里总算有活人了？”

顾清漪没有放松。

“不要靠近窗户。”

“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是活人？”

青年顿时说不出话。

沈渡看着那扇重新暗下去的窗户。

“她刚才指的是我。”

“我看见了。”

“她可能认识我。”

“也可能只是认出了你的脸。”

顾清漪说完，继续向前。

但这一次，她明显加快了脚步。

三人走到三号楼侧面时，旁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间小型物业办公室。

门上贴着一张纸。

【夜间人员核验处】

沈渡停下脚步。

灰衣青年脸色难看。

“又是登记？”

“先别进去。”顾清漪说。

她走到门前，隔着玻璃观察里面。

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

桌面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纸张。

沈渡从侧面看见了熟悉的栏目。

姓名。

进入时间。

离开时间。

签名。

“和卫生服务中心的表格一样。”他说。

顾清漪点头。

“而且这里离东门值班室不远。”

“会不会是同一个系统？”

“不能确定。”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检查门锁。

门没有上锁。

就在顾清漪准备伸手时，办公室里的电脑突然亮了。

屏幕原本是黑色的。

现在却出现了一张表格。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最上方写着：

【夜间同行人员核验】

下面有三个姓名栏。

第一栏：

沈渡。

第二栏：

待确认。

第三栏：

待确认。

灰衣青年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就是我们三个吗？”

顾清漪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第二栏忽然闪烁了一下。

随后，一行文字缓缓出现。

【第二名未归人员：请本人确认。】

灰衣青年盯着屏幕。

“它是在说我？”

“没有名字。”沈渡说。

“可是那张照片上的签名……”

“那只能说明签名可能和你有关，不能证明第二名未归人员就是你。”

青年显得有些烦躁。

“那你说怎么办？”

沈渡没有立即回答。

他正在观察电脑屏幕。

第三栏依旧空白。

但在屏幕右下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小字。

【等待同行人员补充。】

“顾清漪。”

他忽然开口。

“你看第三栏。”

顾清漪看过去。

“还没填。”

“不是没填。”

沈渡指着屏幕右下角。

“它在等待同行人员补充。”

顾清漪的表情变了。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仍然停留在那条警告消息上。

“调查组顾清漪，请勿带走未归人员。”

“否则，你也将被登记。”

三人沉默了几秒。

灰衣青年终于明白过来。

“它想把顾清漪也算进去？”

“可能。”

沈渡说。

“但它现在还没有把第三个人的名字写出来。”

顾清漪看着屏幕。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说明，这份表格还没有完成。”

沈渡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夹。

“而且它可能需要我们做某件事。”

“比如？”

“确认。”

顾清漪没有伸手。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工具，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没有警报。

没有广播。

电脑屏幕也没有变化。

她先检查了门口和桌面。

随后，沈渡才跟进去。

灰衣青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文件夹里装着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是空白的同行人员核验表。

与屏幕上的内容一致。

第一栏已经打印出沈渡的名字。

第二栏和第三栏空着。

在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说明：

【同行人员应当核对本人信息，并由本人完成确认。】

灰衣青年看完，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签。”

“没人让你签。”顾清漪说。

沈渡拿起手机，对着文件夹拍照。

他没有碰表格。

“这里的登记流程似乎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要求本人确认。”

沈渡看着那行说明。

“卫生服务中心要求本人完成离站确认，值班室出现了已经签好的离站确认单，现在这里又要求同行人员核对本人信息。”

他抬头看向顾清漪。

“如果这些记录都是真的，那么我们只要不确认，它们就无法完成。”

顾清漪没有马上认同。

“也可能只是它们想让我们这么认为。”

“所以我没有说一定。”

沈渡指了指文件夹。

“但我们可以先不签。”

“这个不用你提醒。”

顾清漪将文件夹放回原位。

就在她准备退出办公室时，电脑屏幕忽然跳出一条新提示。

【第一名人员信息已确认。】

三人同时停住。

沈渡看向屏幕。

自己的名字下面，多出了一行小字。

【本人已到场。】

灰衣青年猛地看向他。

“你刚才碰电脑了？”

“没有。”

“那怎么会……”

“别动。”

顾清漪抬手阻止青年靠近。

屏幕继续变化。

【请第二名人员完成确认。】

第二栏空白处出现一个光标。

光标闪烁了两次。

一个字缓缓浮现。

【周】

灰衣青年整个人僵住。

沈渡转头看他。

“你认识这个字？”

青年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

“想起来什么了？”

青年张了张嘴。

“我好像……”

话没说完，他突然抱住脑袋，向后退了一步。

顾清漪立即上前扶住他。

“怎么回事？”

“有人叫我。”

“谁？”

“我不知道。”

青年额头冒出冷汗。

“有人在桌子后面叫我，让我过去签字。”

沈渡看向屏幕。

第二栏的字已经变成了两个。

【周既】

灰衣青年呼吸急促。

“别写了……”

顾清漪挡在他和电脑之间。

“看着我。”

青年没有反应。

“听见没有？看着我！”

她提高声音。

青年终于抬起头。

顾清漪盯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在哪里？”

“办公室。”

“你面前是谁？”

“你……”

“你叫什么？”

青年怔住。

他像是想说出什么，却又无法确定。

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沈渡走到电脑旁边。

屏幕上的字还在继续增加。

【周既明】

最后一个字出现的瞬间，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第二名人员信息待确认。】

灰衣青年猛地抬头。

“周既明……”

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第一章里，灰衣青年曾经说过一句话。

“我叫周……算了，名字现在没什么用。”

那时，他没有说完。

现在，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字。

周既明。

这可能是他的名字。

也可能只是某个系统给出的信息。

在没有进一步证据之前，沈渡不打算替他确认。

“先离开这里。”

顾清漪说。

她扶着灰衣青年往门口走。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上的第三栏仍然空着。

但在最下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三名人员：顾清漪。】

他立即转身。

“顾清漪！”

顾清漪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办公室的门自动关闭。

啪！

灯光熄灭。

黑暗中，电脑发出连续不断的提示音。

【第三名人员已到场。】

【请本人完成确认。】

沈渡听见顾清漪的手机震动。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蓝光从她手中亮起。

那盏提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沈渡心里一沉。

他伸手摸向门把手。

没有动静。

“顾清漪？”

“我在。”

她的声音就在旁边。

灰衣青年靠着墙，呼吸仍然急促。

电脑屏幕的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上面没有出现新的名字。

只有三个字。

【请签名。】

沈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纸张摩擦声。

他回头。

桌面上的那份核验表，不知什么时候被翻到了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文字。

笔迹和他之前见过的那张离站确认单极其相似。

不要替他确认。

沈渡盯着那行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三下。

咚。

咚。

咚。

一个男人在门外说道：

“手续已经准备好了。”

沈渡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停顿片刻。

随后，他又说了一句。

“这次，别让他再跑了。”

灰衣青年猛地抬起头。

顾清漪握紧提灯。

而沈渡的手机，在这一刻突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条没有发送方的信息。

【请勿替第二名未归人员确认身份。】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沈渡立即抓住门把手。

“顾清漪，带他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外没有人。

只有一只伸进来的手。

那只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正对着灰衣青年。

顾清漪抬起蓝色提灯。

蓝光骤然亮起。

那只手停住了。

沈渡趁机拉开门。

三人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们没有停留，沿着通道迅速离开。

直到重新回到居民楼外的道路上，顾清漪才放慢脚步。

灰衣青年扶着墙，大口喘气。

沈渡回头看向物业办公室。

窗户仍然黑着。

那台电脑的屏幕已经看不见了。

“刚才那个名字……”灰衣青年终于开口。

顾清漪看着他。

“你确定那是你的名字？”

青年摇头。

“我不知道。”

“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记得有人让我签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桌子、笔，还有一个人一直在问我，愿不愿意确认。”

“你答应了吗？”

青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沈渡没有追问。

他想起办公室背面的那句话。

不要替他确认。

这句话究竟是谁留下的？

是提醒他们不要替灰衣青年确认身份，还是提醒他们不要替某个尚未出现的人完成手续？

目前都无法判断。

顾清漪重新拿出手机。

那条警告消息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信息。

【调查组顾清漪。】

【第三名人员信息待确认。】

她看了几秒，关闭屏幕。

“我们得换个地方。”

“去哪？”沈渡问。

“离开这片居民楼。”

“如果出口也有登记呢？”

“那就找没有登记的路。”

顾清漪看向前方。

道路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上没有楼号，也没有任何标识。

沈渡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值班室监控上的画面。

屏幕里的自己曾经抬手，指向前门。

而真正的自己没有动。

当时屏幕上的文字是：

【请勿带走未完成确认的人员。】

现在，办公室又出现了第三名人员。

这两件事之间，究竟存在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们不能继续按照对方安排好的流程行动。

“走那边。”

沈渡指向铁门。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

“理由？”

“没有门牌，没有登记提示，也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

沈渡停顿了一下。

“至少目前看来，它不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顾清漪没有再问。

三人朝铁门走去。

就在沈渡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的居民楼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渡。”

他停下脚步。

是刚才三号楼窗户后面的那个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楼下。

浅色睡衣，赤着脚，脸色苍白。

她没有看顾清漪，也没有看灰衣青年。

只是盯着沈渡。

“你怎么又带着他们走了？”

沈渡没有回答。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也是这样。”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向灰衣青年。

“这一次，别让他替你签。”

灰衣青年猛地抬头。

女人却已经转身，走回了楼道。

沈渡想追过去。

顾清漪抓住他的胳膊。

“别追。”

“她可能知道我们的情况。”

“也可能就是想让你追过去。”

沈渡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

三人穿过铁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道路。

没有灯。

没有标识。

也没有广播声。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渡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六。

时间仍然是02:17。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名未归人员：周既明。】

沈渡停下脚步。

他看向灰衣青年。

青年也看见了那行字。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只是低声说：

“如果这真的是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

“那我以前到底是谁？”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这个名字。

而是有人正在试图让他们承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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