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御笔朱批 堕粮生根

金陵吴王府书厅，案牍堆积如山。

武昌纳降，江西安福，黄彬、何文辉数万兵马，围困饶鼎臣，捷报与警报，交错飞来，湖广各州县的卷宗，源源不断送达。

潭州府驿卒，飞马递来火漆封袋，签题：伪汉钱粮逆案·湘乡州。

朱元璋将安福围城军报，暂搁一边，拆开封袋。

潭州府主呈文、阳从政亲笔勘报、抄录粮簿、各家寨花名，斛数历历在册，汇总十万八千石。

乡绅易华，统四十八寨，馈粮资陈；湘乡寨固山险，数万丁壮，宗族盘根错节，隐患深重。

吴王见惯乱世豪强，多骑墙两面输诚。十万八千石，非小数额，当下残破郡县，能拿出这般囤积，除非自愿倾尽所有，即使刀兵相迫，也难逼出如此多粮米，簿册白纸黑字即是凭据。

身侧掌书小心道：“殿下，湘乡山野小民，会不会是陈理兵戈相逼，屠寨胁迫之下，不得已输纳？”

朱元璋冷哼一声：“若本心不从，四十八寨，山隘天险，数万寨兵，难道还惧怕武昌残兵，何以拒守不能？反倾境输粟，接济困守武昌之寇。今饶鼎臣尚在安福，负隅顽抗，一旦此辈与之暗通，荆湖腹心，便生巨祸。不可宽纵，当惩一儆百，震慑湖广观望诸寨。”

“徐将军平复潭州，易华率四十八寨归吴，授参政。他乃识时务者，应该不会与之暗通。”

“既要抚，亦须防！”

当即提笔蘸饱朱砂，朱批御旨：

湘乡州资伪汉助饷，附逆有据。阖州免诛戮本罪，永增堕粮十万八千石，岁征岁解，永不得蠲免。各寨私造甲仗兵器，尽数收缴，寨丁造册点验。召乡绅易华，赴潭州军府，当面质对原委。

朱批封入驿函，快马昼夜飞驰潭州。

湘乡，堂甲湾庄宅堂屋。

几张杉木长桌拼台，摊开麻布包囊，内有粮册残纸，沾着周三撞碑鲜血、陈理催粮檄副本手抄，“逾期踏平寨堡，老幼无遗”，字字刺目。

七八位白发乡耆，围坐拼台，大春、贺二牛立在阶下。

老耆廖伯道：“待到了潭州军府，先递檄文，再上周三残册，我等百姓当堂陈情。吴王举义，本为救黎民脱离陈汉苛暴，晓得实情，便不会降祸湘乡。”

“就怕那笑面虎阳从政，在府衙搬弄口舌！那日乡祠，嘴上应下，把胁迫缘由，写进册籍，我想簿本之上，他根本半字未留！”

“官府认簿册，不认小民一张嘴。可这檄文，乃伪汉亲笔，碎册乃周三性命换来的凭据，拿得出实据，便不怕他颠倒黑白。”

众老议论不止，易华心存三分清醒，不敢同耆老一般，寄望君王仁心。

“另有一桩大祸，悬在头上。饶鼎臣被困江西安福，那厮无路可走，必翻罗霄山，奔茶陵，窥潭、湘地界。四十八寨数万丁壮，乃朝廷眼里最大嫌疑。此番去府城陈情，万不可逞血气，冲撞上官。只摆惨状，讲兵胁，求体恤。半句不得煽动寨丁。一旦被扣勾连逆寇罪名，全湘乡万劫不复。”

这时，少年陈安走了进来，解开背上包袱，取出几块树皮简板，摊于桌面：“诸位伯公，树皮之上，瓦子坳王老丈、张二嫂卖儿、柳氏母子三命、谷场老农殒命，其它村寨，逼死人命个案，件件刻记。府台若要民间情状，一并呈上。”

廖伯长叹：“后生仔，多亏你冒死记录实情，但愿这些血事，能换官府半分公道。”

廖伯将树皮简板，重新包好，交还陈安：“你收好，随我上潭州。”

众人议定，三日后，遴选二十名乡民代表，同赴潭州，递交陈情状。

正商议间，庄外马蹄嘚嘚。

“府衙差人到！”庄户高声呼喊。

两名皂衣差役，腰悬铁牌，八名持矛弓手，紧随其后，闯入堂甲湾前坪。

远近乡民听得动静，男女老幼，蜂拥而至，挤满晒谷坪，新朝安抚乡梓，人人企盼好的消息。

领头差役，扯开黄纸告示，高声宣读朱批谕令：

湘乡永增堕粮十万八千石，岁征岁解，永不蠲免。

全场一片哗然，不少人痛哭起来。

湘乡七分山，二分荒坡，仅一分熟田。大丰岁景，全境收成，尚且不足七万石。

去年十万八千石，乃刮尽阖州族仓、鬻儿卖女、逼死无数人命，才凑齐一回。如今化作定额重赋，年年必缴，世代相承。

差役继续宣谕：民间甲仗兵器，限期如数收缴；四十八寨丁壮，重造黄册；召易华赴潭州军府，当面质对。

深寨寨首周伯雄，乡祠对峙之后，退回山中，今日特意下山，共商对策。听罢谕旨，“呛啷”拔出腰刀，滔天怒火：

“我四十八寨，不附元，不附汉！如今已归吴，到头来，还要落个世代堕粮！朱王爷要清算伪汉，拿我们山野小民出气，子子孙孙连坐！”

大春气冲牛斗：“那的交粮，是怕屠寨！不是我们心甘情愿！官府看不见涟水河浮尸？看不见百姓卖儿女换谷米？”

差役手按腰刀，厉声呵斥：“大胆！吴王御笔朱批！御案定谳，岂容草民置喙！再敢喧哗，以抗谕拿人！谁是易华？”

弓手矛头直指乡民。众人被逼后退。眼前乃新朝王法，一旦硬抗，四十八寨便会扣上通寇大罪。

贺二牛哽咽自语：“我哥白死。多少条人命白死。性命换来，不是清白，不独我辈冤屈，乃子子孙孙，还不清的粮债。”

易华挺身而出：“我就是易华。徐左相平定潭州，举四十八寨归吴，受授参政。万万没料到，君王饶过阖族性命，把逆罪罚赋，钉在湘乡每一寸田土。田土存，堕粮不绝；生于此土，便要扛这份罪责，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岂有此理！罪在我一人决断，乡无逆民，地无逆迹，我一身领罪，与他人何干！”

差役道：“易参政，府台钧命，请随我们往潭州军府，质对案情，不得迁延。”

数十寨丁青壮，一拥上前，拦在易华身前，拳头紧握。

“都退下！我拒命不去，官府定四十八寨抗旨之罪。安福饶鼎臣未灭，朝廷必疑心于我，私通逆寇，此番赴潭州，乃左相徐达，召我质对，我本是归附之身，尚有申辩余地。”

廖伯急得跺脚：“易公！阳从政在潭州府吏房，案卷乃他一手捏造，你此去，如同羊入虎口！”

“便是虎口，也要去争。到军府，把陈理胁檄、涟水滩头惨状、周三殉身本末，一桩桩当面禀明。拼我这条老命，也要争堕粮蠲免。倘若我生还不得，堂甲湾庄内檄文抄件、粮册残片、陈安的树皮简板，万不可损毁。分送各寨密藏。后世若有清官，尚可凭血证，辨此沉冤。”

陈安背上解下布囊，取出数块刻字树皮：“易公，我已备好数份实录，这份您带去，呈与上官。”

易华接过，重新用油布层层裹牢，装进随身行囊。

官差再三催促：“易参政，时候不早，该动身了”。

庄户匆忙收拾行装，换洗衣衫，血证记录油布包好，牢牢捆于马鞍。

数千乡民从四乡赶来，道路两旁，男女老幼林立，不少妇人，失声痛哭。

张二嫂奔至马前，双膝跪倒，泪淌满面：“易公！我们老百姓，没做亏心事！求你跟上官讲一声，我儿不是情愿卖的，求官府开开眼！”

七岁孤童阿禾，混在人丛，不敢靠近。

周伯雄手按腰刀，满腔愤懑道：“易公，倘若官府一味构陷，捎一句话回山。四十八寨数万丁壮，死便死，湘乡不能平白背负万世冤屈。”

李茂上前：“易公，我李茂半辈子当好好先生，各寨之间和稀泥，这次我也硬气一回，周公，我跟你！”

易华厉声告诫：“万不可妄动。举寨起兵，便是做实叛逆。这千秋黑锅，再洗不清。守住乡邻，守住物证，比拼命要紧。”

言毕，攀鞍上马。官差弓手左右簇拥，向潭州进发。道旁哭声，连绵不绝。

不过两日，府衙催科文书，传达到湘乡各都。行文张贴村村寨寨：堕粮十万八千石，照现有田亩摊派，不分贫富，不论荒熟，登入黄册。秋收之后，如数解送府仓。一户拖欠，里正拿问，全村平摊；一都迁延，拘拿寨首，全州连坐。

平川大族，陈怀安为首一众，当初陈汉催粮之时，贿赂账吏，私囤谷米。

如今堕粮定为岁岁常赋，大族田亩广袤，摊派数额巨大。陈氏宗祠之内，陈怀安狠拍香案，怒不可遏：

“当初十万八千石，乃乱世一劫！如今要年年缴纳！田多便扛大头？易华接下陈理檄文，给湘乡惹下滔天大祸，凭什么我陈氏阖族，跟着年年出血！”

族中子弟献计策：“出钱打点府城书手，改动黄册田亩数额，把份额推到山地小户身上。山民无权无势，官府追比，逼死的只是佃户山农，奈何不得我们大族。”

这番密谋，隔墙漏出风声，传入李家湾。

大春得报，怒火撞顶，邀贺二牛一道，集合周边数十户贫苦山农，直奔陈氏宗祠。

宗祠大门虚掩，大春门而入。陈怀安与宗族头目，正围着案桌，涂改田册，商议如何摊到他人户头。

“陈怀安！去年伪汉催粮，你地窖谷米，堆如沙丘，买通书手造假，不肯多出一粒。穷苦人家，被逼上吊卖儿，投河自尽！今日堕粮摊派，你又要篡改册籍，把重赋压在穷苦乡亲肩头？！”

陈怀安见状，脸色大变：“此乃陈氏宗祠，山野佃户，也敢闯我族祠？堕粮祸根，起于易华接檄，不是我陈氏造孽！田赋摊派，自有书手处置，轮不到尔等佃户管事！”

贺二牛指着案上田册：“这是什么？密密麻麻涂改的田册草稿。处置？处置就是拿小民性命，当大户的算盘殊子！瓦子坳王老丈悬梁，张二嫂骨肉拆分，涟水三条人命，全是这般算计逼出来的！”

陈氏家仆，二十余人，手持木棍扁担，自侧屋冲出，护在陈怀安身前。

“把这群闹事穷鬼打出去！”

一时间，双方对峙，棍棒挥舞，宗祠之内，头破血流……

潭州府衙，吏房。

阳从政端坐公案，仔细阅读金陵朱批抄件，长长吐出心中郁气长吁。

勘报定谳，他原是陈汉归降的钱粮掾吏，此番凭这份勘报，立下功劳，府台已经拟文，申递金陵，保举他升任潭州府经历，只待王命批复。

公廨夜半，孤灯只影，瓦子坳悬梁、涟水母子投河、周三撞碑溅血，一幕幕又浮现在他脑海。良知在胸腔闪动，被身家祸福压了回去住。

“我若据实禀明胁迫实情，便是隐匿逆情，阖家流放。御笔朱批已下，木已成舟，无可回转。”

他即刻写下一封密信，唤心腹仆役，连夜飞马湘乡，暗中关照平川大族：可私下运作田册，但切记不可激起民变，严防四十八寨山民，集体赴府上控。

心腹揣密信，趁着夜色，专走山道，驰向涟水群山。这一纸私函，撕裂的湘乡贫富矛盾，火上浇油。

湘乡深山，星月晦暗。陈安随几位猎户叔伯，采药公公，将数份血泪记录，连夜分藏各处岩洞，以防不测。

他心中明镜一般：易公此去潭州军府，吉凶难料。阳从政手握府衙钱粮权柄，平川大族篡改田册。官府黄册，尚且可以涂抹篡改，但岩洞之中的树皮血刻、碎纸血证，绝不能毁。

陈安跪地：“各位公公叔伯，我陈安年少，做不得什么大事，父母在世时，多教了我几个字。这些树皮记录，是湘乡十万民众之冤，此物一日尚存，沉冤便不算彻底沉埋。数处岩洞，分别藏放。一处被搜，尚有多处留存。”

一位年壮叔叔将他扶起，重重点头道：“你放心，我们会守口如瓶，好好保护！”

山风穿林呼啸，远近村落，断续传来妇人啼哭。

堕粮枷锁，牢牢套在湘乡人脖子上。

易华身在潭州府，如何面对眼下困局：

阳从政精心编织的全套案卷；平川宗祠棍棒相向，贫富冲突已在流血；密信奔走于山道；江西安福千，围城将破，饶鼎臣数千悍寇，便会倾泻向湘乡。

层层祸端，从四面八方向涟水两岸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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