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料堆

“明早七点前如果补不齐十五万手术费，我们只能停掉升压药。”

手机免提里，重症监护室王医生的语速快得像在抢救。

陈诺没抬头。他右手握着一把两尺长的数显扭矩扳手，

正顺着沈阳五轴龙门铣的主轴导轨往里卡。

扳手顶端的棘轮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轻响。

“王医生，药别停。”

陈诺深吸了一口带着铁腥味的机油冷气，“明早七点，钱一分不少打进医院账户。”

“你上哪弄十五万？”听筒那头的声音猛然拔高，

“你爸颅内出血压迫脑干，已经插上呼吸机了。你现在去借高利贷都来不及。”

“机器还能转，我就能弄到钱。”

陈诺的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生铁，但握着扳手的手腕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明早七点，我带着收据去病房。”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旷昏暗的三号车间里回荡。

陈诺单手撑着冰凉的铸铁工作台，掌心全是金属划痕与血道子。

他刚直起腰，车间那扇厚重的生锈铁皮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哐当——！”

大老张满头大汗撞了进来，手里拎着半截撬棍，脚底下一滑差点摔在积油里。

“诺子！快走！”大老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嗓门吼道，

“刀疤刘带了七八个人，还弄来两辆平板拖车，把厂区大门的铁链子直接剪断了。”

“慌什么。”

陈诺随手将扭矩扳手搁在导轨槽边，扯过一条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里的油垢，

“厂门是公家的，机床是抵押的，他们敢硬搬就是抢劫。”

“抢劫？人家带着盖章的借条来的。”

大老张急得直跺脚，撬棍重重顿在地上，

“你爸倒下前欠了利民小贷八十万，今天到期。刀疤刘说九爷发话了，见不到钱，拿咱这台五轴龙门抵三十万账。”

话音未落，刺目的车灯撕破雨幕，直接打在车间高窗上。

两辆加长平板拖车轰鸣着倒进过道，黑烟混着泥水倒灌进屋。

七八个身穿黑冲锋衣的壮汉拎着液压剪和钢丝绳涌进大门，封死了出路。

为首的中年男人撑着黑伞走在最前。

他右脸横着一条暗红刀疤，嘴里斜叼着半截香烟。

刀疤刘走到机床防护栏外停下，抬起泥泞的皮鞋，

啪的一声踩在沈阳五轴龙门铣蓝白烤漆底座上，弹了弹烟灰。

“陈大高材生，还在给死铁调精度呢？”

刀疤刘眯着眼指了指身后拖车，

“别费劲了。合同白纸黑字，欠款八十万逾期。这台机床，今天老子替九爷拉走抵账。”

两个黑衣汉子提着钢丝绳套就要往主轴横梁上挂。

“把烟掐了，脚拿开。”

陈诺转过身，脸色白得像刚淬火的生铁，

“这床子认人。你脚底下那半圈螺栓要是松了，它这辈子就废了。”

刀疤刘冷笑：“少拿这堆铁疙瘩吓唬我。老子拉走当废铁卖，也能卖二十万。”

“你卖一个试试。”陈诺迈出一步，目光发冷，

“没有专用微米锁止夹具，吊装只要晃动偏出三度，高精度滚珠丝杠当场受力扭曲报废。它报废了，在二手设备商眼里就是堆不值钱的烂生铁。”

陈诺盯着刀疤刘：“三十万烂账抵二十万废铁，你回去怎么跟九爷交代？你那条腿保得住么？”

刀疤刘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踩在底座上的皮鞋下意识挪了下来。

“行，老子给你留脸。”刀疤刘咬牙切齿指着陈诺，

“明早八点，十五万利息打到账上。少一分钱，老子亲自开叉车当面撞断你的丝杠。”

刀疤刘啐了一口浓痰，转身一挥手：“走！明早再来收尸。”

重型卡车渐渐远去，车间里只剩下屋顶漏下的滴答水声。

“八点……明早八点……”

大老张靠在配电箱上，掏出一根压扁的烟，手抖着打了两次火才点着，

“医院明早七点要十五万，刀疤刘明早八点要十五万……诺子，上哪弄钱啊？”

陈诺弯腰捡起油布，重新把导轨上的尘土抹净。

“实在不行……”大老张抹了把冷汗，

“下午收废品的老周不是拉来一车杂铝吗？说是城北废弃防空洞边上捡的。里头有块大料，要不连夜拉去西郊废品站，能称个千把块，先给医院交氧气费……”

陈诺动作一顿：“老周拉来的？”

“对，卸在西角料堆了。”

大老张吐出一口白烟，“沉得邪门，卸车时差点把水泥坡压裂了。”

陈诺扔下油布，快步走向西角废料堆。

乱钢管堆里，斜插着一块半米宽、一米多长的深黑弧形构件。

表面没有反光，呈现出吞噬光线的哑光暗黑。

陈诺蹲下身，双手扣住构件边缘发力上提。

“起！”

陈诺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以他的力气，单手能提五十公斤铸铁，可这块板子极沉，咬牙合抱才离地。

“七十一公斤……”陈诺喃喃自语。

这体积若是钢最多三十公斤，若是钨合金至少两百公斤。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十一月的寒风里，构件摸上去毫无金属的冰冷刺骨，

反而带着某种玉石般的温润致密感。

陈诺心跳骤快。

他快步取来便携角磨机，换上一片崭新的超硬金刚石切削砂轮。

“合闸！”陈诺低喝。

大老张合上电闸。

角磨机高频尖啸，高速旋转的金刚石砂轮恶狠狠切向黑色构件边缘断口。

“滋——！！”

白炽火星如同烟花般爆射！

然而仅仅两秒，一声脆响，金刚石切削刃当场崩碎成三瓣飞溅开来！

火星熄灭。陈诺扯下护目镜抹开粉尘。

黑色构件边缘，连一道微米划痕都没留下，

反而被摩擦生热的区域瞬间降温，导热性能高得骇人。

大老张手里的烟头啪嗒掉在水里，

嗓子全哑了：“这……金刚石砂轮都能崩碎？这到底是什么铁？”

陈诺从胸袋抽出十倍放大目镜，贴近断口深处。

灯光穿透下，内壁密密麻麻排列着肉眼难辨的六角中空蜂窝阵列，

每一道壁厚精准收束在零点二毫米以内。

“这不是普通合金……”

陈诺手指微颤，把零件翻过来，指腹在断面上蹭了一下：

“这不是废品站的料……这是六代机机翼根部的承力件。”

大老张听不懂什么单晶拓扑，但他看着陈诺毫无血色的脸，

吓得直哆嗦：“六……六代机？哪来的六代机？”

陈诺猛地转身冲进办公室，一把推开木门。

桌上摆着一部军绿色的老式红机，那是当年留下的保密外线。

陈诺的手指按下了一串刻在心里的十一位号码。

那是导师沈建国院士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五声，听筒里传来一声威严疲惫的声音：“哪位？”

“老师，是我，陈诺。”陈诺单手撑着桌面，指节捏得发白。

听筒那头明显一顿，

语气放缓：“陈诺？休学三个月，厂里又难了？我托人联系了航发集团基金，看能不能借你二十万批款……”

“老师，不是钱的事。”陈诺直接打断，语速沉冷如刀。

“你说。”

陈诺握紧话筒，目光透过窗户死死锁在车间里的黑色构件上：“单晶钛铝金属间化合物，内层自适应蜂窝承力腔体，双真空自耗电弧熔炼痕迹，断口微晶硬度大于八十五。”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啪嚓——！！”

听筒里猛然炸开玻璃杯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紧接着是椅子推开的刺耳摩擦！

沈建国急促剧烈的吸气声如同重锤般砸来。

沈建国暴怒的吼声几乎震破听筒：“你刚才说什么？！把参数再给我念一遍！！”

“硬度超八十五，双真空自耗熔炼，六角蜂窝机翼根部承力件。”

陈诺一字一顿，“长一米零五，宽四百八十毫米，就在我车间里。”

沈建国粗重的喘息声在听筒里剧烈回响，声音全在发抖，

桌子被他拍得震天响：“你在哪捡到的？！知不知道那是‘青龙’绝密试验机的一号主翼根。上周风洞试验坠毁的残骸。国安正把整个北山翻过来找。连专线保密级别都是绝密特级。”

“老师，我说是收废品的三轮车拉来的，您信吗？”

陈诺苦笑了一声。

“就站在它旁边！一步都不准离开！！”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厉声咆哮，

伴随着刺耳的警卫集合哨声与皮靴跑过钢走廊的杂乱震响，

“任何人敢靠近直接扣押！警卫排和军区防化连二十分钟内封锁你的厂区。我亲自坐直升机过去。”

电话啪地切断。

盲音嘟嘟回响在办公室里。

陈诺放下话筒，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窗外，厂区正门再次亮起两道刺目的强光大灯，

两辆丰田越野车伴随着发动机狂暴轰鸣，

在泥水里急刹甩尾，车门推开，黑影森然逼近三号车间。

陈诺转过身，随手握紧了桌角那把冰凉的八角铁扳手。

“老师，您最好多带两个连。”

陈诺对着夜空低声自语，“要债的刚把厂大门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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