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那日，满殿的秀女都在比美。

绫罗、珠翠、香粉。有人当场背了《女诫》，有人弹了新谱的琵琶，有个大胆的，当殿行了个胡旋舞。

陛下坐在龙椅上，笑得淡淡。

他喜欢这一套。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被他挑中的。

轮到我。

我跪下去，不献舞，不献艺，只磕了个头。

“臣女无才无貌，不敢争宠。恳请圣上，将臣女封入掖庭。”

满殿静了一息。

皇后先笑了：“你倒有自知之明。”

陛下看着我，眉头微皱。他认得我这张脸，只觉得顺眼，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当然想不起——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可知掖庭是什么地方？”

“知道。废妃、罪妇、无人问津的人住的地方。”

“你不怕？”

“臣女不怕。”我抬头看他，很平静，“臣女只想清清静静过完这辈子。”

这话是假的。

我求的从来不是清静。上辈子我死在最热闹的宫里，死在我亲手扶起来的人手里。这辈子若我还往热闹处挤，就是重走死路。

掖庭冷，冷才好。

冷宫旁那几间空屋，挨着废妃旧居，挨着掖庭库房，挨着一条二十年没人清理过的旧墙根。宫里所有被忘掉的东西都堆在那里——包括被忘掉的人，被忘掉的账，被忘掉的钥匙。

害我的人都在热闹处。我要先站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才能看清他们。

陛下没说话。

太后在一旁捻着佛珠，忽然开口：“倒是个有定力的。准了。”

太后还送了我一样东西——一支玉簪。

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

“拿着吧，冷宫阴寒，簪子压一压。”

我双手接过，谢了恩。

出了殿，跟在我身后的阿檀——我“带进宫”的贴身宫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娘子，咱们真住冷宫啊？”

“嗯。”我握着那支玉簪，指尖摩挲过簪头的海棠。

当夜，我搬进掖庭最偏的一间屋。

屋子是破的。我让阿檀去内务府支月银修，内务府的人眼皮都不抬。

“掖庭的份例，本就少得可怜。”

我笑了笑，没争。

隔壁住着一个姓周的老太监，在此地管了二十年的钥匙，是个被人忘了的老东西。我分了他半块银子买的糕，他给我讲了一夜掖庭的旧事。

讲着讲着，他压低了声音。

“娘子，你这墙根底下，夜里有人走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有风。

是地道。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位“疯癫”的废妃，就是半夜从这墙根消失的。所有人都说她投了井，却没人捞起过尸首。

周太监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掖庭里有人每月克扣他的份例，克扣了整整二十年。

“老周，”我问他，“你那半块糕，够不够你一个月的茶钱？”

他一愣。

“不够。”他老了，话却还明白，“差得远。”

“那就跟着我，”我说，“我管你一辈子有茶喝。但你得告诉我——这掖庭里，谁，每个月，少给了你多少银子。”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半晌，他颤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烂账。

我翻开，笑了。

这本账上的人名，有一半，我在上辈子的宫里见过。

窗外起了风，我把那支太后的玉簪，插进了发里。簪头的海棠，在灯下一动不动。

我摸了摸它，指尖沾到一点极淡的、不该有的香。

太后送的东西，果然不是白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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