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半杯茶里有什么？

陛下召我，在当夜。

他靠在龙榻上，脸色还是灰的，可眼睛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殿里没别人，连太监都退到了门外。

“那半杯茶里，”他开口，嗓子哑着，“是什么？”

我跪下去，没急着答。

“陛下先答臣妾一句——陛下这病，是何时起的？”

他看着我，半天，吐出两个字。

“登基。”

登基那年，先帝驾崩，他接的位子。也就是说，他从坐上龙椅那天起，就中了毒。

二十多年。

“谁下的，朕心里有数。”他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只是查不出是什么毒。太医换了几茬，都说是旧疾。”

“不是旧疾。”我说，“是美人醉。慢用三年废功脉，急用一刻取命。陛下中的分量极轻，每次一星半点，靠春日发物催发，太医查的是外感，查不出慢毒。”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

“你怎知道？”

“臣妾年少时在家读过一本毒经。先帝年间宫里出过一桩案子，用的就是这个毒。臣妾记性好，记下了。”

他没追问，手指在被角上松了松。

“那半杯茶里，是解药？”

“是。臣妾那日只往陛下的半杯里加了解药，臣妾自己那半杯，什么都没加。陛下泻了三日，是把积毒逼了出来。若那日不分杯，陛下饮了满杯，臣妾的半杯解药无处兑，陛下今夜就起不来。”

他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是在赌。”他慢慢道，“你赌朕不会让你先喝。”

“不是赌。”我抬起头，“臣妾赌的是，陛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见到一杯来路不明的茶，第一反应不是喝，是看。陛下看了臣妾一眼，笑了，才喝下去。那一刻臣妾就知道，陛下已经明白臣妾在做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从第一面起，就没把朕当陛下。”

“臣妾从第一面起，就没把自己当陛下后宫的人。”我站起来，走到榻边，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臣妾是来还一笔账的。那笔账，臣妾不要银子，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崔总管的案子，陛下不要插手，交给太后。”

他点头。

“第二，内务府的账，从此由臣妾与太后共看。谁动了一针一线，臣妾要第一个知道。”

他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三，”我压低了声音，“陛下登基以来，内务府出过几批军械，走的哪条路、到了谁手里——臣妾要这个单子。”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一样，不是账，是命。

他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你要这个单子，做什么？”

“陛下先给不给？”

我们隔着一步远，互相看着。

最后，他开口。

“给你。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对付谁。”

“臣妾要对付的，是下一个给陛下下毒的人。”

他闭了眼。

“来人，”他朝门外喊，“把内务府二十年军械出库的单子，抄一份，送到凝香殿。”

太监应声去了。

我重新跪下去，磕了个头。

“陛下，臣妾多一句嘴。”

“讲。”

“陛下体内余毒已清，可这宫里下毒的人还在。下一次，他不一定用美人醉。臣妾请陛下，往后三日，只吃臣妾亲自煎的药、亲手倒的茶。”

他看着我。

“你要做朕的试毒人？”

“臣妾要做陛下的药。”我抬起头，“有毒无毒，臣妾先尝。”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脸抬起来。

“你这张脸，”他慢慢道，“跟从前那个淑妃，一点都不像。”

我心里一跳。

他知道了。

“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他把我的脸松开，往榻上一靠。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你煎的药，朕喝。你倒的茶，朕饮。只是朕有一条——你若想害朕，别用毒。朕这辈子，怕毒。”

我退出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回到凝香殿，军械单子已经摆在案上了。

二十年的账，很长。我一张一张翻，翻到先帝驾崩那年，手指停住了。

那一批军械，出了京，走的路线是青州。批条上盖的，是御印。

陛下自己的印。

我把单子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很淡，写的是“青州缓发，候东宫信”。笔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太后的字。

我攥着单子，坐在案前，很久没动。

陛下放军械，太后批“候东宫信”。他们两个人，一个放，一个等，等的就是东宫那位废太子的回音。

可废太子没等到军械，等到了一封“待时而动，共清君侧”的假信。

那封信，把他送进了冷宫。

我慢慢把单子合上。

原来，先帝驾崩那年那场废太子案，不是二皇子一人做的局。陛下放了军械，太后压着不发，等一个由头，把废太子拉下来。再由二皇子补上东宫的位置。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谁当太子。他们要的是手里永远有一张牌，能压住所有牌。

齐王是牌，二皇子是牌，废太子也是牌。

而我手里那封真信，是唯一一张，他们没算进去的牌。

门外，阿檀端着水进来。

“娘子，夜深了。”

“阿檀，”我抬起头，“你去替我办件事。”

“娘子说。”

“去汤泉宫，告诉丽嫔，就说——内务府军械的账，我手里有一份。让她转告她的主人，想看，明日来凝香殿。”

阿檀应声，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先往门外看了一眼，才迈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把单子收进袖里，又从枕下摸出那封油布包。

真信还在。

我白日里已经把军械单子和崔总管供状的抄本，托周太监送去了太后宫里。

她若肯接，明日我亮牌，就不算孤注一掷。她若不接，明日来的人，就不是丽嫔的主人，而是太后的人。

我吹灭灯，躺下来。

窗外，东宫的灯亮着。

凝香殿的灯，也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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