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后回了四个字

太后回的音，比我想的快。

字条是第四日卯时送到的，还是那个掌事女官，还是那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笺纸。我接过时，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上回没有的。

我打开一看，上面还是四个字。

上回是“簪子，留好”。

这回是——“药，我验了。”

我捏着那张笺纸，半晌没动。

她验了。

我那八个字——“柳河镇济仁堂，安神散”——她没问我为什么要查一个青州的小药铺，也没问我一个刚入宫的女官，怎么知道三千里外的事。她直接去验了。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她手里有人，能验药。太后的佛堂里，常年供着一位退了籍的老太医，这事宫里只有三个人知道。如今看来，不止三个人。

第二，她早就怀疑安神散这条线了。她只是缺一个由头，缺一个敢替她伸手的人。我那张字条，就是那只手。

她接了。

我慢慢把笺纸折起来，压在药碾底下。

阿檀进来时，眼睛先往药碾那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上回她看的是油布，这回她看的是笺纸。她记性很好，她知道我压在重物底下的东西，都是要命的。

“主子，太后宫里赏了一盒参。”她把一只描金的匣子搁在桌上，“说是赏女官调理用的。”

赏女官。

她对外称我“女官”，对内却还是让我管着那根线。

我打开匣子，参是好参，可参须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我认得这根绳——跟那支玉簪的簪盒上，是同一种结法。

她在告诉我：那支簪子的事，还没完。

“阿檀，把这参收进柜里。”我合上匣子，“柜锁好，钥匙你拿着。”

她应了，拿着钥匙，退出去。

走到门边，她又顿了一下。

这回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匣参。

我记下了。

上辈子她端鸩酒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这辈子她每回头一次，就多告诉我一件事。她回头看参，说明她的主人，对太后的东西，格外上心。

她的主人怕太后。

怕太后的，不是皇后——皇后是正室，不惧太后。怕太后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

齐王在青州，要见不得光的事。二皇子在东宫，也要见不得光的事。

阿檀的主人，就在这两人之中。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动。

辰时，老周从角门溜进来，鞋上还是泥。

“主子，棺材铺外有人。”

“几个？”

“两个。一个蹲在铺子对面的茶摊上喝茶，从卯时喝到现在，一碗茶没换过水。另一个，蹲在巷口的屋檐下，剥花生。”

“看清脸没有？”

“看清了。茶摊上那个，是西城守营的小校，姓胡——就是西城门那个胡守将的远房侄子。剥花生的那个，我认得，是东宫的杂役，平日专给孙公公跑腿。”

西城门的胡家，东宫的孙公公。

一东一西，两头都有人盯着那家棺材铺。

“他们盯的是棺材铺，还是旧仓？”

“棺材铺的后墙，挨着旧仓的侧门。”老周压低声音，“我绕到后头看过，旧仓的侧门锁是新的，前日才换的铜锁。原先那把铁锁，锈了十几年，一把钥匙就能开。如今换了铜锁，说明有人怕人进去。”

怕人进去。

前日，正是我当着二皇子的面，撕了内务府旧仓封条的那天。

我一动旧仓，齐王的人就换锁。

他反应这样快，说明旧仓里的东西，对他真的要紧。

我慢慢站起来。

“老周，你今夜再去一趟。只看锁，不碰锁。看完就回来，别让那两个人瞧见。”

他应声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柜上那只描金的参匣。

太后验了药，齐王换了锁。

这两件事，一件在我明处，一件在我暗处。太后替我把明处的路铺了，齐王却在暗处补他的洞。

可他补不住。

他已经露了西城的兵、东宫的人、柳河镇的药、城南的仓——四条线，我全看见了。

剩下的，就是等一个时机，把这些线，一根一根，抽出来。

我拿起笔，在药典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图。

柳河镇画一个圈，青州画一个圈，西城门画一道杠，东宫画一道杠，棺材铺和旧仓画一个圈。

五处，串成一条路。

这条路，直通一场大乱。

我把药典合上，没锁。

今日不必锁。

因为今日，太后已经替我把第一根线，抽出来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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