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口谕,是申时下的。
跟他白天派王院使来抄方,隔了整整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够他把三十四张方子,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来的还是李福。
李福上辈子伺候陛下二十年,从潜邸跟到寝宫。上辈子我死那日,他也站在榻前,捧着那杯鸩酒。他没递,是阿檀递的。可他捧着。
他捧着那杯酒,看着我喝下去。
如今他站在我院里,捧着一道口谕,看着我。
“沈女官,”他声音干涩,“陛下召你,戌时,勤政殿暖阁。”
“微臣领旨。”
“陛下还说——”李福顿了顿,那双老眼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陛下说,让你把药箱带上。”
带药箱。陛下要我带着药箱进暖阁。这不是召见,是验。他要看看,我那药箱里,除了呈上去的三十四张方,还藏着什么没写进方子里的东西。
我把药箱擦了一遍。第一层,药材齐整,那三服“三日醉”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红纸包着。第二层,空的。夹层——夹层里,是那枚铜环。
“御药房何记”。
我捏着铜环,想了很久。带,还是不带?
带了,就是当着陛下的面,把御药房最后一件信物,摆在他眼前。他会认得。他会想起先帝年间的御药房,想起那三十七道军械单,想起他登基后压下去的那桩旧案。
不带,就是藏。藏了,他疑心更重。
我把铜环揣进袖中。带。我就要他看见。
戌时的勤政殿,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陛下坐在御案后,穿着常服,没戴冠。他比上辈子瘦了。上辈子我死那年,他四十有七,两鬓已经白了。今年他三十九,鬓角还黑,可眼下的青黑很重,是三个月没睡好觉的样子。
我提着药箱进去,跪下,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他的声音,跟上一世一样。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药箱带来了?”
“带来了。”
“打开。”
我跪在榻前,打开药箱。第一层,他看见了那三服红纸包着的药。他的目光,在那三包上,停了三息。
“这是什么?”
“三日醉。”我抬起头,直视他,“微臣呈上的第三十四张方子,就是它。配了三服,未用。陛下若要看,微臣这就打开。”
他没让我打开。他看着那三服,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爆了两次。
“你为什么写在折子里?”
“因为微臣配过。”我说,“配过就是配过,写了,陛下知道微臣会配这个;不写,陛下总有一日会知道,那时候微臣就是欺君。微臣不敢欺君。”
“不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那笑,我认得。上辈子他递鸩酒时,就是这么笑的。
“沈女官,”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你入宫三个月。三个月里,你求去偏殿,不争位份;你替朕治病,不请封赏;你查内务府、查御药房、查东宫,桩桩件件,都跟你自己没关系。朕看了你三十四张方,二十九张是治人的,五张是验毒、解毒、辨毒的。你一个女官,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
我跪着,没抬头。
“微臣不管闲事。”我说,“微臣只管药。”
“药?”
“药里有人。”我抬起头,“陛下,药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服药里搁什么、不搁什么,是人的事。微臣管药,就是管人。管了人,才知道这宫里,谁该活、谁该死、谁该——”
我顿了顿。
“谁该喝一杯鸩酒。”
暖阁里,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陛下盯着我,眼睛一瞬不瞬。他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鸩酒?”
我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辈子递酒给我时,也是这样,一瞬不瞬。它看我,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用过了、放下了、不必再看的东西。
“微臣听说,”我一字一字,“先帝年间,御药房有一种毒,叫牵机。慢性,走皮肤,半日发作。还有一种,叫鸩酒,入口即死,是御药房最老的方子。这两样,都是御药房的。御药房的人,如今只剩一个何典药,他招了供。”
“招了什么供?”
“招了三十七道军械单。”我说,“招了先帝年间的御印。招了这三十年的账。陛下登基那年压下去的案子,如今在太后手里,一道一道,都能对上。”
陛下的脸,慢慢白了。
他自己压过的案子,他比我清楚。那三十七道军械单,是当时最要命的东西。他压下去,用的是淑妃的位份、淑妃的家族、淑妃在北境的人脉。他压住了,坐稳了龙椅,然后——
他赏了我一杯鸩酒。
“沈女官,”他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环。
“御药房何记。”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先帝赏御药房十位典药的铜环,如今只剩这一枚。它在凝香殿的地道坑底,压了十几年。微臣捡到了它,顺着它,摸到了何典药,摸到了御药房的印,摸到了军械单。”
“微臣是谁?”我抬起头,直视他,“微臣是凝香殿一个女官。捡了一枚铜环,把陛下压了十年的案子,翻出来了。”
陛下看着那枚铜环,一动不动。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接过了那枚铜环。他的指尖,冰凉。那指尖上,还有批奏折留下的墨痕——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捏着铜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弯腰,把我扶了起来。
“起来。”他说,“地上凉。”
我站起来,跪得发麻的腿,晃了一下。他扶着我的手臂,扶得很稳。
“沈女官,”他松开手,退回御案后,坐下,“朕今日不问你了。”
“陛下——”
“朕说,不问了。”他抬手,打断我,“你回去。药箱带着,方子朕看过了。你配的药,朕信得过。”
我站在那里,没动。他信得过。上辈子他也说过“朕信你”。信完,就递了鸩酒。
“陛下,”我忽然开口,“微臣有一事,想问陛下。”
“讲。”
“陛下今夜召微臣来,是想知道微臣是不是好人,还是想知道——微臣是不是她?”
暖阁里,烛火“啪”地爆了一声。
陛下盯着我,瞳孔缩了一下。
“她是谁?”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
“上辈子,替陛下压过军械单的人。上辈子,替陛下养大三皇子的人。上辈子,替陛下跪在雪地里,求来北境粮草的人。上辈子,死在陛下亲手递来的那杯鸩酒里——酒是甜的,陛下笑得跟在潜邸替她画眉时,一模一样。”
我说完了。暖阁里,只有烛火在响。
陛下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他那只捏着铜环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慢慢白了。
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着他。上辈子我死时,我在等他一句“朕记得你”。他没说。他说的是“喝了吧,朕会记得你”。
这辈子,我不要他记得我。我要他自己,记得他做过什么。
“微臣是女官。”我慢慢道,“医女会配药,也会——治病。陛下这三个月睡不好,是心病。心病,得自己认。微臣今夜来,是来送药的。药方只有四味:认、认、认、认。”
我提起药箱,退后一步,行了个礼:“陛下保重。”
我转身,走出暖阁。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甜的。”
我脚步一顿。他记得。他记得那杯酒,是甜的。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凉得刺骨。我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冷冷地挂着。
我摸了摸袖中——空的。铜环,交给陛下了。
那枚从坑底捡回来的铜环,如今到了他手里。他握着它,会想起什么?想起先帝年间的御药房?想起他自己压下去的军械单?还是想起,上辈子那个死在他面前、喝下甜酒的淑妃?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从今夜起,他睡不好了。他疑我,他怕我,他想起那杯甜酒——他这辈子,再也睡不踏实了。
这就是我给他的药。不苦,不毒,只是让他,夜夜睁着眼,看自己做过的事。
台阶下,李福还站着。他看见我出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低声道:“沈女官,陛下让老奴送您回凝香殿。”
“不必。”我走下台阶,“李公公,替我回陛下一句。”
“沈女官请讲。”
我站住,回头,看着勤政殿那扇紧闭的门。
“告诉他——那杯酒,微臣也记得。甜。”
李福浑身一震。他捧着那杯酒的手,上辈子抖过没有?
我没再看他,提着药箱,走进夜色里。
身后,勤政殿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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