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三日之内

封宫第二日，我开始跑。

第一站，太医院。

王院使见我进来，脸都绿了。

“沈女官，你——封宫期间，你怎么出来的？”

“陛下口谕。”我把李福那儿讨来的腰牌亮了一下，“封宫三日，医女当值，查药品出入。院使，我要看三样东西：近三年安神散的出库簿、甘遂的出库簿、牵机的出库簿。”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女官，这三本簿子——”

“哪本不能看？”

“……牵机。”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牵机那本，是御药房的，何典药招供后，太后把簿子收走了。”

收走了。太后收走了牵机的出库簿。她要保全什么？

她收走牵机簿，是怕别人查——牵机除了何典药，还有谁用过。牵机是御药房的毒，走皮肤，半日发作。孙伙计中的是牵机。可孙伙计死在棺材铺，死前刚探过旧仓。

若牵机只此一服，何典药自己用了，说得通。若牵机用过两服——第二服，用在谁身上？

我看着王院使：“安神散、甘遂两本，我现在看。牵机那本，劳院使替我记一件事：御药房近三年，牵机出库几回、几服、经手人是谁。你只记，别问，别写，记住了回来告诉我。”

他脸色发白：“这……这不是为难我吗？”

“院使，”我轻声道，“封宫三日，陛下要查药品出入。你替陛下记一笔，是尽本分。你不记，等陛下亲自来问，那就是你失职。”

他咬了咬牙，点了头。

我翻了一上午的簿子。安神散的出库簿上，近三年，共出库一百二十七斤。其中东宫领了九十一斤，太后宫领了二十二斤，陛下暖阁领了十四斤。

东宫九十一斤。东宫一个太子，一年要喝三十斤安神散？

我翻到细目，一行一行看下去。东宫的九十一斤，领用人都是同一个人——孙公公。可领的日期，有个古怪：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领三斤。

每月十五。第二十二章，太后宫每月十五，来凝香殿取一支空簪盒。

同一天，太后宫取簪盒，东宫领安神散。

太后宫的簪盒，装的是给东宫的暗号；东宫领的安神散，里头掺的是何典药的牵机。

太后以为自己只是往东宫递了个暗号，让她的人替她探东宫的底。可东宫领的那三斤安神散，是从御药房出来的。御药房的何典药，在药里掺了牵机。

太后的人，喝着掺了牵机的安神散，替太后探了三个月的东宫。她自己的人，被毒了三个月。

我合上簿子，手心全是汗。

太后不知道。太后若知道，绝不会让她的女官、她的老太医，喝东宫的药。何典药在杀太后的人。

他杀孙伙计，是灭口。他往东宫的安神散里掺牵机，是要慢慢毒死太后安在东宫的所有眼线。

三个月，一点一点，攒够了剂量，人就不会暴毙，只会“旧病复发”。跟陛下那场腹痛，一模一样的手。

我把这一笔，记在心里。

第二站，东宫。

我提着药箱去的，打的是“封宫期间，医女查药品出入”的旗号。守门的侍卫这回不敢笑了，脸绷得紧紧的，验过腰牌，放我进去。

孙公公在偏殿。他看见我，那颗黑痣跳了一下。

“沈女官，封宫期间，你倒忙。”

“陛下要查药品，微臣跑腿。”我坐下，开门见山，“孙公公，微臣今日来，问一件事：东宫的安神散，每月十五从太医院领三斤，领了三年。这三斤，东宫自己喝，还是分给底下人喝？”

他端茶的手，停了。

“沈女官查得太细了。”

“微臣是女官，查药是本分。”我看着他，“孙公公，微臣多一句嘴——东宫若把这药分给底下人喝，那底下人这三年，喝的都是御药房的药。御药房的何典药，昨夜被太后收了，他招了供，说安神散里掺过牵机。”

茶盏“当”地磕在桌上。孙公公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牵……机？”

“慢性，走皮肤，半日发作。”我慢慢道，“可若剂量小、喝得久，就不会暴毙，只会——旧病复发。孙公公，东宫这三年，有没有人‘旧病复发’过？”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有。”

“几个？”

“三个。都是太后宫里，派到东宫‘伺候’的。第一个去年秋死的，说是肺痨；第二个今年春死的，说是惊风；第三个——”他咽了口唾沫，“第三个，上月还病着，如今……还躺着。”

三个人。太后安在东宫的三颗钉子，被牵机，一颗一颗，拔掉了。

太后不知道。她以为那三个人是病死的。她甚至给第二个的家里，赏过抚银。

孙公公看着我，那颗黑痣往下坠。

“沈女官，”他声音发抖，“这事，东宫不知道。是孙某自己，管着药，看着那三个人一个个倒下，才慢慢觉出不对。可臣不敢报——臣一报，就等于说东宫毒杀太后的人。东宫百口莫辩。”

“所以你备了甘遂的解药。”我轻声道，“你怕下一颗，落在你自己头上。”

他浑身一震。

我站起来。

“孙公公，微臣今日来，是给你一条路。这三个人，不是东宫杀的。是何典药杀的。何典药是齐王的人。齐王要清君侧，第一个要清的，就是太后安在东宫的眼线。他借东宫的药，杀太后的人，让太后疑东宫，让东宫和太后翻脸。他好坐收渔利。”

孙公公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这局，”我慢慢道，“齐王布了三年。太后疑了东宫三年，东宫怕了太后三年。两边互相疑、互相防，谁也没看见，那只手，一直在御药房的药箱里。”

“沈女官，”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你要孙某怎么做？”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那三位‘病故’的宫人，尸骨起出来，请太医院验。牵机走皮肤，骨缝里会留一点青。验出来了，就是铁证。第二——”

我压低声音。

“你去告诉东宫：齐王在柳河镇设了疫卡，拦了太后的信使；齐王的人，昨夜烧了城南旧仓；齐王的何典药，往东宫的安神散里掺了牵机，毒了太后三个人。这三件事，东宫若还不明白——齐王要清的第一个侧，就是他。”

孙公公站在那儿，抖了很久。然后他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沈女官，孙某——东宫，欠你一条命。”

“不必欠我。”我扶他起来，“欠太后，欠陛下。微臣只是个跑腿的女官。”

我退出偏殿，走出东宫。太阳已经偏西了。封宫第二日，快过完了。

我手里有了三样东西：太后的长乐印、废太子的真信、东宫三个宫人被牵机毒杀的线索。

第一样能咬太后。第二样能翻废太子的案。第三样能把齐王钉死在“谋逆”两个字上。

三样东西，三把刀。一把对着太后，一把对着旧案，一把对着齐王。

而我，一个凝香殿的女官，捏着三把刀，走在封宫的宫道上。

宫道两旁，静得可怕。往日这个时辰，该有宫女提着食盒跑、太监扛着炭筐走。如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从甬道这头，刮到那头。

我走了很久，走到勤政殿的拐角。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

李德顺。他还是那身青袍，脸上还是没表情，可他的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药箱。

“沈女官，”他打了个千，“陛下让您，今夜戌时，再去一趟暖阁。”

“微臣遵旨。”

“陛下还说——”他顿了顿，“陛下说，三日之期，改了。”

“改成几日？”

“陛下说，”李德顺的声音极轻，“改成七日。他说——三日太短，他怕沈女官查出来的东西，太重，他一时接不住。”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七日。

陛下给自己，也给我，加了四天。他要多四天，去想清楚——他要怎么接住那些东西。

军械单、御药房、牵机、太后、齐王、东宫，还有那杯甜酒。他要把这些，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平。

“替我回陛下，”我慢慢道，“七日就七日。微臣这七日，还有三样东西要查。查完了，一齐呈上。”

“沈女官还要查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宫墙外面。墙外，是齐王的三千兵马。墙内，是太后的长乐印、东宫的三个死人、陛下抖着的手。

“第一样，柳河镇的济仁堂，还剩几个人。第二样，旧仓的火，烧了什么、没烧什么。第三样——”我顿了顿，“第三样，微臣要查，上辈子那杯鸩酒，是谁酿的。”

李德顺浑身一震。他看着我，那张没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沈女官，”他低声道，声音抖得厉害，“那杯酒，是奴才捧去的。”

我看着他。风从甬道里刮过来，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袍角上。

“李公公，”我轻声道，“你捧着那杯酒的时候，手抖了吗？”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掌心里，有一道极老的疤。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什么握过、捏过，一直捏到骨头里。

“抖了。”他说，“抖得，把酒洒了半杯。陛下让奴才重斟一杯。奴才重斟了。第二杯，奴才没抖。”

“为什么第二杯不抖？”

“因为奴才想，”他声音哑了，“洒了那半杯，她就多活一息。多活一息，就多疼一息。奴才不敢让她疼。”

我站在甬道里，风刮了很久。

“李公公，”我最后说，“第七日，微臣呈东西那日，你替陛下斟一杯茶。茶里什么都别放。你就端着那杯茶，站在他旁边，让他看看——一杯干净的茶，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一个伺候陛下二十年的老太监，在封宫的甬道里，掉眼泪。

他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甬道里，风把落叶刮到我脚边。

七日。七日之后，我要把所有东西，一次摊在陛下面前。

军械单、长乐印、三个死人、一杯甜酒。

还有——我自己。

我提着药箱，慢慢往凝香殿走。天，黑了。封宫第二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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