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副行长请吃饭

孟教授的材料是周五下午送到的。方国平派的司机专门跑了一趟，牛皮纸信封封得严严实实。夏国雄拆开一看，三页纸。第一页孟教授手写陈述书，末尾签字按了红手印。第二页冯建国跟他的短信记录打印件。第三页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冯建国转给孟教授八十万，备注“咨询费”。

夏国雄看完，把材料折好塞回信封，给方国平打了个电话：“方总，沈国栋这个人你熟不熟？”

方国平顿了一下：“省城商业银行副行长，分管信贷。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背景不浅，他老丈人是省财政厅的。你打算动他？”

“不动。我就想搞清楚他为什么盯上我。”

“你不是查到了吗？恒达地产在那块地上押了三个亿贷款，沈国栋怕你搅局。”

“方总，一个副行长，管着几十亿的盘子，为一个还没到手的地紧张到让孟教授来摸底，这说不过去。他肯定还有别的事怕我撞上。”

方国平沉默了几秒：“你想怎么查？”

“不查。让他自己来找我。”

周一上午，夏国雄刚在教室坐下，小灵通就响了。本地座机，不认识。他接起来，对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语气不冷不热，带着点官腔：“夏国雄同学吗？我是沈国栋。听说你最近在省城做了不少事，还去我们行存了一百八十万。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夏国雄嘴角扯了一下。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沈行长请吃饭，我当然来。不过中午我有点事，得晚到半小时。”

“没事，我等你。城南鸿宾楼，牡丹厅。”

又是鸿宾楼。夏国雄挂了电话，给王胖子发了条短信：“中午跟我去吃饭。录音笔带上。”

十二点半，夏国雄推开牡丹厅的门。包间里坐了三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手腕上戴了块浪琴表，看着挺斯文。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职业套装，面前摊着个笔记本，应该是秘书。第三个夏国雄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建。冯建国手底下那个操盘手，上回被他顶了位置的张建。

张建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夏国雄进来，把头低下了。

沈国栋站起来伸手：“夏同学，久仰。坐坐坐。”

夏国雄跟他握了握手，拉开椅子坐下。王胖子挨着他坐，手插在裤兜里，录音笔已经开了。

“沈行长，您这饭局够隆重的，还把张建叫来了。”夏国雄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张建，“怎么，张哥又找到新靠山了？”

张建嘴唇动了动，没吭声。沈国栋笑呵呵地给他倒了杯茶：“小张跟我认识好几年了，他以前在商业银行的客户名单上挂过号。今天叫他来，是想让他当面跟你道个歉。小张，你说。”

张建闷着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夏同学，之前的事……对不住。”

“张哥，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夏国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对不起的是冯总。冯建国给你开了三年工资，你背着他把操盘记录卖给孟教授，这事你跟他道歉了吗？”

张建脸涨得通红。沈国栋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转头看着夏国雄：“夏同学，张建的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一时糊涂，你也别赶尽杀绝。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别的。”

“您说。”

“你在期货市场上做得不错。”沈国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夏国雄过去一个月的交易记录，“橡胶、铜、铝、权证，几万块钱滚到两百多万，后生可畏。我在银行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做交易的，你这个水平，说实话，我手底下的客户经理没一个比得上。”

夏国雄扫了一眼那张纸，没动。沈国栋在给他亮底牌——你的交易记录我全拿到了。这意思很明白：你在明处，我在暗处。

“沈行长过奖了。运气好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沈国栋笑呵呵地夹了块红烧肉，“不过夏同学，期货这东西，赚得快亏得也快。你现在的盘子，两三百万在里面滚，没人管你。等哪天你做到两三千万，甚至上亿的时候，光靠运气可就不行了。你得有人给你托底，有人给你递消息，有人在你翻船的时候拉你一把。”

“沈行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沈国栋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手里有个客户，做有色金属贸易的，常年需要人在期货盘上做套保。盘子不小，一年几千万的流水。你要是愿意，我把这活给你。一年稳稳当当赚个百来万，比你天天在盘口上搏杀轻松多了。”

夏国雄心里冷笑了一声。一年百来万的套保活儿，听着是块肥肉，实际上是根绳。他接了这活，就等于上了沈国栋的船。以后沈国栋让他干什么，他都没法拒绝。

“沈行长，条件听着挺好。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给我介绍客户，我拿什么谢您？”

沈国栋笑了，笑得挺温和：“不用谢。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有前途，想拉你一把。以后你在省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行。”

夏国雄端着茶杯，没接话。沈国栋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收编他。他要是答应，以后沈国栋让他操盘哪只票、拉哪个账户，他都没法说不。这跟冯建国让他操盘金泰实业还不一样——冯建国好歹是明面上的老板，沈国栋是躲在后面的手。

“沈行长，这活我接了。”夏国雄把茶杯放下，看着沈国栋的眼睛，“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套保的账户我自己开，资金走我的公司。第二，期货盘上的操作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能干涉。赚了钱您客户拿七成，我拿三成。亏了钱算我的。”

沈国栋眯了眯眼：“亏损算你的？你知不知道那盘子有多大？”

“我知道。所以我才敢说这话。”夏国雄笑了笑，“沈行长，您刚才说等我做到上亿的时候光靠运气不行了。我现在就告诉您，不用等上亿，给我三百万，我一个月能把它翻成六百万。您那个客户一年几千万的流水，套保利润我给您做到百分之二十以上。做不到，我拿我的钱补。”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了一副审视的表情。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小子，够狂。”

“沈行长，这不是狂。这是生意。”夏国雄把茶喝完，站起来，“您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您看一份详细的套保方案。到时候您再决定这活给不给我。”

从鸿宾楼出来，王胖子腿肚子还在打颤：“雄哥，你疯了？亏损算咱的？那要是真亏了咋整？”

“亏不了。”夏国雄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沈国栋那个客户做的是铜贸易，铜的走势我比谁都清楚。再说了，我给他做套保，用的又不是我的钱。他的货压在仓库里，我在期货盘上做空对冲，铜价跌了他现货亏的钱我期货上给他赚回来。这叫风险对冲，稳赚不赔的活。”

“那你干嘛还跟他说亏损算咱的？”

“这叫话术。”夏国雄钻进车里，关上门，“我说亏损算我的，他才会把盘子交给我。等我拿到账户，操作权在我手里，怎么做我说了算。他想塞私货进来，门都没有。而且我这么一说，他反而觉得我靠谱，有担当。”

王胖子消化了半天，缓缓竖起大拇指：“雄哥，你太阴了。”

“这叫专业。”夏国雄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掏出小灵通给方国平发了条短信：“方总，沈国栋给了我一个铜贸易的套保盘子。你帮我查查，省城做铜贸易的大户有几家，最近谁在商业银行有大额贷款。”

方国平回得快：“你怀疑那客户也是假的？”

“沈国栋这种人，每句话都有水分。他说是客户的盘子，我猜八成是他自己的钱。他一个副行长，工资哪够买几千万的铜。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方国平过了两分钟才回：“查到了。省城做铜贸易最大的叫刘广发，广发金属的老板。他跟商业银行有笔八千万的授信额度，去年批的，审批人就是沈国栋。”

夏国雄把手机揣兜里，眯着眼看了看车窗外的街景。刘广发，广发金属。又一个沈国栋的白手套。

他掏出小灵通给周哥发了条短信：“周哥，帮我约一下刘广发。就说有个做期货的想跟他谈套保合作，约明天。”

周哥秒回：“刘广发？那老小子精得很，你约他他不一定出来。”

“你跟他说，我手里有沈国栋批的那八千万授信的完整审批文件。他来不来？”

周哥沉默了好几秒：“……你小子，从哪儿搞到这东西的？”

“从哪儿搞到的不重要。你跟他说，明天中午，老地方，过时不候。”

夏国雄挂了电话，转头看着王胖子：“明天中午跟我去见刘广发。你继续录音。”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雄哥，我怎么觉得你越玩越大了呢？”

“不大怎么叫翻身？”夏国雄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推开出租车的门，“沈国栋想收编我，我先把他的白手套摘了。他手里没了刘广发这张牌，就只能自己下场跟我谈。到时候条件怎么开，就轮不到他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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