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障林，洛黎诈败进柳府

“凝离化蟒腾红焰，吐火穿空噬敌肠。”

洛黎伏在暗处，那团火元一现，他便觉出不对，石障林里的雾气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推开了，就像一只滚烫的手掌按入冰水，空气猛地向两侧退散。摘下黑缎，定睛一看。

却见柳无常收起印诀，掌心赤红光芒暴涨，一条三丈有余的火焰巨蟒自他身前腾空而起。蟒首昂起尺许，分叉的火信吞吐不定，周身热浪翻卷如潮，瞬间将身周三丈内的浓雾蒸得滋滋作响。

这便是修士踏入归真境后，方能领悟的神通。

世人修行，先历禅坐九重，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筋骨皮肉，丹田中积蓄的只是最粗浅的灵气；待到破境归真，灵气赵凝化为精纯真元，便可冲破丹田桎梏，游走全身经脉，更能外化离体、凝形显化，演化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攻伐、防御手段，是为神通。

柳无常这手“离火蟒”，便是将火属性真元凝练到极致的攻伐神通。

洛黎曾在家族古籍中见过图谱，此术正是赵家赖以成名的离火阵杀招：离火蟒。需以精纯火属性真元为引，配合阵盘方能施展，威力足以熔金铸铁。

柳无常身为柳家家主，专修金棒功法，竟将赵家秘术也修到了这般火候，足见二人勾结之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石障林漫山遍野的浓雾从来都不是普通水汽，其中裹挟着千年铁竹与古石壁渗出的寒属性瘴毒，天生便能压制五行火气。火蟒才腾起不到半息，周身赤红的焰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蟒身也虚了几分。

洛黎藏于暗处，不敢妄动，心里直念叨：瘴毒应该差不多了，机会只有一次。

柳无常眉头一皱，鼻中冷哼一声。他自然知晓石障林的古怪，却没料到瘴雾对火属性的压制竟如此之强。当下不敢怠慢，丹田内真元轰然运转，比平日里快了足足三成，源源不断地注入身前火蟒之中。

火蟒重又炽盛起来，蟒身一摆，带着焚山煮海的气势朝雾中洛黎的身影扑去。扎进浓雾深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火雨。

柳无常视线中，那道玄色身影被火海吞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烧成了焦炭。

“不堪一击。”柳无常嗤笑一声，负手而立。可下一秒，他心头猛地一突——不对，那身影的气息太弱了，而且……没有半分血腥味？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眼前的石壁、铁竹都开始扭曲变形，耳边甚至响起了细微的幻听。

洛黎见其周身气流紊乱，只道是机会来了，霎那间，两道黑影自左右两侧浓雾中暴射而出，手中柳叶飞刀寒光凛冽，一取咽喉，一取后心，角度刁钻至极，正是洛黎的古木分身。

“雕虫小技！”

柳无常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周身金光暴涨，硬生生将侵入经脉的瘴气逼出体外。灰黑色的雾气顺着他周身毛孔蒸腾而出，遇着周身火光，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只听“噗”的两声轻响，分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在熊熊烈焰中化作飞灰，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

柳无常摊开手掌，远处那根金棒稳稳飞回手中。目光扫过周遭石壁与铁竹，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缓缓开口，声音在林间回荡：

“这石障林的秘密倒是不少，难怪当年洛尘心宁折臂，也要死守住这片林子。”

火光映照下，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正欲遁入浓雾。柳无常眼神一冷，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洛黎只觉得身后劲风袭来，刚要转身，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这一拳力道如山，他听得自己胸骨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大口血。

柳无常缓缓上前一拳拳砸下去，专挑四肢关节下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少年浑身痉挛，却硬是没再哼一声。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还有几道微弱的真元气息正朝这边快速靠近——是洛家巡守石障林的人手，终于被打斗的动静引来了。

柳无常眉头一皱。他今夜是秘密来追人，若是被洛家众人撞见他擅闯石障林、重伤洛黎，免不了一场正面冲突。眼下三族会谈刚过，城主新丧的幌子还没戳破，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略一思忖，伸手揪住少年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少年头耷拉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在。

与此同时，洛府西南角的柴房里。黑暗中，一道身影猛地一颤，仰面喷出一口黑血，溅在身前的干草上，绽开几朵刺目的花。正是洛黎！

身上还穿着白日被绑时的劲装，衣襟上血迹斑斑。

洛黎喘了几口粗气，颤抖着抬起右手，探向后颈脊椎处。指尖摸到一根凸起的硬物，他咬紧牙关，手指扣住末端，猛地一拔，一根三寸多长、锈迹斑斑的钢针被硬生生抽了出来，针尾还带着血丝。钢针离体的瞬间，他又是闷哼一声，脊背渗出大片冷汗，打湿了内层衣衫。

其右腕上的十二颗念珠，一颗色泽暗淡，两颗化作了齑粉。

“古木幻化……还是不够完善啊。”洛黎低声自语，将钢针扔在一旁，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两具分身齐毁，反噬竟这么重。”

原来方才石障林中，从海神庙一路奔逃、与柳无常周旋缠斗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的真身，而是他以古木幻化之术凝出的分身。

世人皆道，归真境方能外化真元、凝形分身。洛黎这门古木幻化却不走寻常路，它不以自身真元塑身，而是借石障林千年古木的精气为胎，以自身一缕神念操控，故而禅坐境也能施展。

可弊端也正在于此，分身与真身神魂相连，感官相通，一旦分身受损，真身便会承受反噬；分身若是被毁，真身经脉更是会受创。方才柳无常以离火蟒焚毁两具分身，神念反噬直冲本源，若非他提前以这根封脉钢针刺入脊椎，暂时封住了部分经脉，只怕此刻早已经脉寸断。

“我竟以为禅坐能胜归真，真是惭愧……”

修行六大境界，禅坐只是筑基，引星淬体，打磨筋骨；归真才是真正登堂入室，真元外放，神通显化，称得上一方豪强。

柳无常仅凭真元震荡便能逼出瘴毒，随手一拳便有开山裂石之力，这便是归真境的底蕴。他如今禅坐九重，看似只差一步，实则云泥之别。

便在这时，柴房门板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少女身影猫着腰溜了进来，又反手轻轻带上门。她提着一个食盒，穿一身素衣，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六，洛黎见人，下意识脱口而出：“小梓。”

这人便是洛黎的亲妹妹，洛梓。

“二哥！”洛梓一转头看见地上的血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快步走过来，放下食盒蹲下身，声音都发颤，“没想到父亲竟然真忍心废去你的经脉。”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伸手去探洛黎的脉搏，指尖微凉，动作却很稳，显然早已做惯了这些。

“少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你二哥的古木幻化的奇特之处。”洛黎摇了摇头，语气放松了些，“天下奇术聚在一起，我这一门也可称独步。”

“少来！不吹能死呀”洛梓闻言，没好气地说，轻轻地捶了他一拳。

“哈哈。”洛黎嬉笑几下，转头又说，“今夜石障林守卫，怎么全被调走了？”

“自柳无常离去后，族内召开大会，父亲以及众长老之间吵得很凶，对于海上一事，大家都犯了难。”洛梓语气顿了顿，“有的说要调集人手守海岸线，有的说要加固石障林防备柳家趁火打劫，还有的说要再和柳家谈谈，加钱也行。”

“最终决定还是先调集人手部署海岸线。”

她撇了撇嘴，显然对长老们的议论很是不屑：“依我看，柳家摆明了是想借刀杀人，那些长老还在那儿争来争去，一点主意都没有。”

洛黎沉默不语，心中暗道：不去不行啊！

柳赵勾结，海妖犯境，城主病重，外有强敌……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洛家看似安稳，实则早已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石障林那边，先由大哥他们把守了，如有意外，便传书族内。”洛梓晃了晃陷入思绪的洛黎，又说，“前不久，大哥传信说，石障林深处有打斗痕迹，是你在与人交手麻？”

洛黎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片刻过后，忽然开口说道：“小梓，我需运功，修复受损的经脉，帮我望风把关，莫要人来。”

洛梓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好，我知道了。二哥放心，有我在，谁都别想进来。”

洛黎不再多言，盘膝坐好，调整呼吸。他抬起右手，缓缓取下腕间取下一颗赤色念珠。将那颗念珠置于身前地面双手结印，渐渐变得透明，而后化作一缕缕赤红的轻烟，顺着洛黎的口鼻、周身毛孔，缓缓钻入了他的体内。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瞬间在经脉中炸开，如同暖流般涌向四肢百骸。洛黎身躯一震，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引导着这股能量。

洛梓托着下巴，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虽然但是吧，二哥的古木幻化当真厉害，分身与本体无异，不因受伤而消失就算了，众使本体遭受重创，经脉寸断，也能通过吸收这化身而修复，二哥，八岁那年你到底经历……

此刻，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悄无声息从外面推开了，打乱了小梓的思绪。

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独臂垂在身侧，周身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无声地笼罩了整间柴房。

洛梓猛然回头，见到来人，心中一沉，两个字几乎下意识脱口：“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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