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议事堂，暗流汹涌局中局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洛府侧门便驶出一辆不起眼的清布马车。

车厢里，洛黎换了身半旧的素色锦袍，脸色刻意弄得苍白几分，左脸的十字疤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洛梓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个布包。

“二哥，真要带我去？” 她小声问，指尖绞着衣角，“议事堂都是族老和家主，我一个小女娃……”

“让你去就去，有用。” 洛黎指尖转着颗赤色念珠，目光掀开车帘一角扫过街上的行人，“赵峰那小子昨夜吃了亏，今日必定要在议事上做文章。你在侧听等着，若见我传信号，就按昨夜说的做。”

洛梓抿抿嘴，重重点头。她知道二哥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昨夜回来后，洛黎便拉着她叮嘱了半宿，尽可能的把每一步要出的变故盘算了一遍。

城主府门前守着两队柳家护卫，甲胄鲜明，眼神锐利。见洛家马车驶来，领头的护卫上前核验，目光扫过下车的洛黎时，毫不掩饰地带上几分轻蔑，却也不敢明着刁难，侧身放了行。

穿过两重回廊，刚拐进议事堂前的院子，迎面就撞上了柳俊君。

他脸上的绑带拆了大半，鼻梁还有些歪，看见洛黎，立刻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洛二公子吗？我还以为你经脉尽废，这辈子都下不了床了，怎么，还能出来走动？”

洛黎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一般略过了他。

柳俊君被晾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装疯卖傻的东西，等议事结束，看你还能不能装下去。”

旁边的侍从连忙附和，柳俊君甩了甩袖子，便往议事堂去了。

进了议事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主位无人，左边是赵家家主赵子靖，身后站着赵峰，脸色不善。右边便是洛家的席位，洛尘心独臂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看见洛黎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全然不在意。 洛黎走到父亲身后站定，垂着头，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堂下各家的族老、管事们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过来几句 “疯癫子”“废人” 之类的话。

洛黎恍若未闻，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半块青铜残牌 —— 残牌微微发烫，热度来自堂下另一侧，赵子靖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柳无常身披暗纹锦袍，大步走了进来，径直坐上主位。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洛黎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沉声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 海妖作乱，民不聊生。城主重病不起，本家主暂代其职，总得给雅丹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近海妖巢一日不除，渔船便一日不能出海。三大家族同守雅丹，自当同心协力。我意，由洛家牵头，率子弟出海清剿妖巢，赵家从旁协助，布阵降妖，封其退路。”

柳无常抬手敲了敲桌面，又说：“柳家则镇守海岸，接应补给。不知二位家主意下如何？”

说罢，他看向洛尘心，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赵子靖立刻接话：“柳城主所言极是。洛家子弟勇猛，前几日连我赵家护卫都伤了，清剿妖物定然不在话下。我赵家愿出离火阵相助，定叫那些海妖有来无回。”

洛尘心缓缓睁开眼，咳嗽两声，声音沙哑：“柳兄，赵兄，洛家近来人手不足，石障林、海岸线处处要守，再抽人出海，怕是…… 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 柳无常冷笑一声，抬手将一份卷宗扔在桌上，“洛兄这话就没意思了。前几日令郎在北淮巷大打出手，伤我儿与数十名家丁，那股子勇猛劲哪去了？总不能对内威风，对外就软了吧？”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大多是柳赵两家的人。洛家的几位族老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

便在这时，赵峰忽然站了出来，拱手道：“柳伯父，小侄有话要说。昨夜西海岸礁石区，有洛家人夜闯我赵家布阵之地，出手伤人，此事千真万确，洛家一边喊着力不从心，一边暗中派人刺探，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吧？”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洛森、洛天依就站在洛家队伍里，闻言立刻上前：“胡说！我们昨夜是巡防海岸线，听见动静前去查看，你们却是倒打一耙！”

闻言，赵峰梗着脖子，气得脉博都快了几分，“倒打一耙？呵呵，你们深夜鬼鬼祟祟，不是刺探，又是什么？有本事把昨夜出手的第三人交出来！”

洛森二人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暗处出手的是谁，总不能说是洛黎吧？

可此时谁人不知洛黎经脉尽废，根本不可能出手。

柳无常拍了下桌子，沉声道：“洛兄，此事你怎么说？私闯防妖重地，按规矩，可是要陪礼谢罪的。”

洛尘心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赔什么礼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洛黎慢悠悠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昨夜海边雾那么大，浪头又急，赵公子莫不是把爬上岸的海妖当成人了？毕竟海妖也长着手脚，黑乎乎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任谁听了都觉得是胡言。可赵峰脸色却猛地一变，暗道：昨夜阵基附近确实有妖气，真要深究起来，他们和海妖勾结的事反倒可能露馅。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峰急声道，“分明就是你们洛家的人！”

“哦？” 洛黎歪了歪头，指着自己的脸，“那你看我像吗？我连路都走不稳，还能半夜跑去礁石区？赵公子要是眼花，不如找个大夫瞧瞧，别回头把海妖当爹认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赵峰气得脸通红，正要再辩，赵子靖忽然咳嗽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赵峰咬咬牙，只得退了回去。

赵子靖拱手道：“柳城主，如此说来，不无可能，应是误会。犬子昨夜守了一夜阵眼，怕是累花了眼。当务之急还是清剿海妖，这点小事，不必计较了。”

他心里清楚，真闹大了对赵家没好处。布阵本就是为了算计洛家，见不得光。

柳无常深深看了洛黎一眼，见他依旧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虽有疑虑，却也没再多说，顺势接过话头：“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洛兄，出海之事，你意下如何？”

“既然柳城主和赵兄都这么说，洛家…… 应下便是。只是船只、补给、伤药，还需城主府拨付。另外，离火阵既为防妖，阵眼位置需得告知我洛家，也好配合行事。”

洛尘心沉默片刻，像是终于妥协一般，长叹一声。

“阵眼乃阵法核心，岂能轻易示人。” 赵子靖立刻拒绝，“洛家只管引妖出巢，其余的，我赵家自会料理。”

柳无常也道：“赵兄说得是。洛兄放心，只要清了妖巢，好处少不了你们的。出海的船只补给，三日后便送到洛家码头。十日之后，准时出海。”

话说到这份上，洛尘心便不再争辩，微微颔首：“既如此，那就按柳城主说的办。”

议事又说了些琐碎事宜，大多是柳无常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手，接管城中防务。

洛黎垂着头站在后面，似是走神，实则将堂中每个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

临近午时，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去。

洛尘心带着洛黎走在后面，刚出议事堂，就被柳无常叫住了。 “洛兄留步。” 柳无常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洛黎身上，似笑非笑，“令郎今日倒是精神不少。我还以为他经脉尽废，撑不住呢。”

“犬子癫狂，让柳兄见笑了。” 洛尘心淡淡道，“前些日子废了他功力，好歹留了条命，能走动已是万幸。”

“是吗？” 柳无常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拍了拍洛尘心的肩膀，“出海之事，就有劳洛兄了。雅丹百姓的安危，可都系在洛家身上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看着他走远，洛尘心才低声道：“别装了。主阵盘还在赵子靖身上。”

“嗯。” 洛黎收起那副傻模样，眼神清明，“他谨慎得很，议事都带在身边。想来是要等出海前一日，再悄悄安到海神庙附近的海底暗礁里。”

只有安在近海海底，才能配合三处岸上阵基，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将洛家的人困在海里。

“你打算怎么做？” 洛尘心问道。

“今夜再探一次海神庙。” 洛黎指尖敲了敲残牌，“他带在身上，我不好动手。等他安置下去，我正好顺藤摸瓜，连他和海妖接头的地方一起端了。”

洛尘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没有半点光泽。“玄铁刀带上。万事小心，不行就撤。”

洛黎接过短刀，别进腰间，轻轻应了一句，“知道，您先回府吧，我去趟城西码头，见见您说的人。”

话音落下，洛尘心往府门走，洛黎则拐去了西侧的偏院。

绕过正门，借着廊柱阴影，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往海神庙的方向掠去。

方才议事时，洛黎便留意到，柳无常离去之后，身边管家就悄悄往海神庙的方向去了。想来是要提前布置，为主阵盘安置做准备。

洛黎伏在一间屋脊后，看着那管家进了海神庙，约莫半柱香工夫才出来，又匆匆往回走。

等那管事的走远了，才翻身落在庙后墙根处。腰间残牌此刻却烫得厉害，比昨夜在礁石时热了数倍。

洛黎心头一凉，寻了一夜的主阵盘，竟在这海神庙底下？

贴着墙根绕到庙后，但见地面有块青石板与周围不同，缝隙里泛着极淡的赤光。

见状，洛黎从怀中取一枚石子弹至那处，石板却纹丝不动，想是有机关。

正思索着，庙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洛黎当即闪身到旁边的柏树后，屏住呼吸。

只见庙门打开，赵子靖和赵峰走了出来。

赵峰还在抱怨：“爹，真要把主阵盘放这底下？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最危险便是最安全。” 赵子靖沉声道，“任谁能想到，这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地方会有一处杀阵。”

“安排好了，三日后的子时，黑礁岛碰面。” 赵峰答道，“他们说了，只要把洛家的人引进妖巢，他们就出手围杀。”

“嗯。” 赵子靖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如有机会，也可将柳家一并拿下！”

赵峰闻言，先是一惊，然后大喜：“如此一来，整个雅丹便是我们的天下了。”

说话间，二人渐走渐远。

洛黎缓缓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只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蝉，可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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