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血与粮

嗖——啪。

一支箭从墙头飞来，撞在刘大刀的盾面上，软绵绵地弹开，落进泥里。

二狗从盾牌后面探出半边身子，弓弦拉满，指尖绷得发白。瞄准，松手。墙头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射完，二狗迅速缩回盾后。

第六支了。

刘与众也躲在盾牌后面，心里默默数着，眼睛盯着二狗的胳膊。

那只粗壮的右臂正微微发抖，指肚由白转红，渗出了血丝，他不知道二狗还能不能射出下一箭。

“缓缓。”刘大刀闷闷地说，“留着力气，等下到院门前再拉。“

二狗呲着牙，低头揉搓着指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刘大刀状态也不好，脸已经从黢黑涨成了猪肝色。盾牌上插了三四根箭支，更多的被他弹开散落在身后。锁子甲的腰摆上也挂着一支断箭，杆折断了，箭头卡在锁环里，不知道有没有碰到肉。他为了护住身后两人，不得不将盾牌举高，腰腿露在外面——好在墙上射下来的箭越来越软了，也越来越偏，估计对面也没剩多少气力。

。

今日早晨，这支由逃兵、厮养和灾民们拼凑起来的队伍，终于挨个分到了家伙——瘦汉们拿着朴刀、长腰刀或是前端绑着匕首的简易长矛，厮养们提着几个装着石头的袋子，有的挎着短弓，腰里别着削尖的小木棍，还有的拎着菜刀。饥民们则拿着扁担、锄头，甚至只是一块圆石头。

只有赵虎不一样。他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两侧各磨了一个浅豁口，用麻绳绑了一道，举起来正好勒住小臂。这是刘大刀特意嘱咐人给赵虎做的。

刘大刀、二狗和刘与众三个人，两匹马，走在队伍前头。原本刘与众也有一匹自己的马，但那马他刚跨上去，就猛地一蹶，差点把他掀下来——像是认出了背上的人换了，不让他骑。还好有二狗打着圆场，说刘与众头伤未愈。刘与众没吭声，顺势和二狗挤在同一匹马上。

行进路上没见着一个人，有几户连门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方口。路边的石碾子倒在地上，碾盘上落着一层灰，旁边散着几根枯柴。田埂上没见到脚印，倒是有几段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地没入远处的枯草丛里。

刘与众的目光扫过村子的岔路——哪条路能通往山里，或者通往某个县城。他的视线落在那些路口上，又移开。过几息，又悄悄地移回来。但随着队伍前进，那些路口也一条条被甩在身后。

就这么走走停停，队伍终于望到了院子，隔着二百步。院墙上站满了人，有挽着发髻穿袄子的，也有散着头发瘦骨嶙峋的。都趴在墙头，往这边看。

就他们早上那个阵仗，傻子也知道做好准备了。

刘与众看不见二狗的脸，只能偏头看刘大刀。马背上，刘大刀腮帮子微微咬着。

刘大刀没有退，而是翻身下马，转向人群。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他对着身后那团人吼：

“驴球子的，都听好了——这家院墙矮，护院没卵。打下来，米归你们，肉也归你们，女人也归你们！谁第一个冲进去，老子让他先挑！”

刘与众打量着院墙——不矮，大约三米高，没有梯子，猴也爬上不去。但厮养们已经爆发出几声怪叫唤，饥民们跟着嚎了起来。

刘大刀和二狗轻轻拉着缰绳，和瘦汉们压慢了脚步，从队前渐渐落在队尾。

院墙上石头和弓箭一齐落下来，像蝗虫一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在离院墙十来步的地方栽在地上，后面的人有的不知所措地站住了，有的继续往前冲。

有个饥民冲到院门前，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门板晃了晃，却没撞开，有什么重物从里面抵住了门。

还有几个梯子架了起来，有人搭起了人梯。可有人攀上去，刚冒出头，一块石头就从墙头砸下来，人仰面栽下去，梯子也跟着歪倒。有人没被石头砸下去，翻过了墙头，落地的一瞬间，墙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然后没了声。

刘大刀任由逃窜的流民从身边穿过，像是没看到一样。刘与众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怕的是刘大刀一声令下，让那些瘦汉拿刀顶着，逼饥民往前冲，那样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等了等，墙头上也安静下来了，两边都泄了一口气。刘大刀抓住这一瞬间的安静，举起背后的大盾，迈步往前走，二狗拉着刘与众躲进了盾后。

他们仨缓慢地向院门推进。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突然攥住了刘与众的裤腿。他低头，看见一个饥民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直直地盯着刘与众，嘴里嗬——嗬——地往外冒着血沫。

刘与众愣在原地。他突然想起来，以前跟人斗殴的时候，也有人这么抓住他的裤脚，那是敌对帮派的一个小喽啰。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掏出手机，打了120。

刘与众一手拿着长枪，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往裤兜里摸去，空空的。他的裤子甚至连兜也没有。

突然一脚飞来，踹开那只手。是二狗，他眼睛都没转，看都没看地上。

刘与众又重新迈开步子，目光从二狗身上移开，扫向队伍后面——

最后面的厮养们还在乱放箭，不会使弓的也在扔石头，打得不准，但墙头上的人多少被压住了一些，一时抬不了头。那些瘦汉们零零散散地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散，只是跟在他们身后。

他低下头，把身子缩在刘大刀的盾牌后面。一块石头从侧边的空当飞来，正好砸在刘大刀的胳膊上。他闷哼一声，盾牌歪了一下，又重新回正，挡住了大半飞来的石头和箭支。二狗时不时从盾牌后面钻出，放出一两支冷箭。准头有点斜，但还是射中了两个。

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了院门下。

门上有几道白痕，还有几处木屑崩了出来，不知道是石头砸的还是锄头挖的，但还是牢牢地杵在那。

刘大刀叹了口气，身体微微下躬，肌肉绷紧，对准院门。身后一个人影先蹿了出去——赵虎抱着他那块木板盾，肩膀压住盾面，狠狠地撞在门缝上。

传来一声木料碎裂的脆响，顶门的东西被震散了。院门大开，赵虎整个人扑倒在门后的一堆杂物上，没站起来。

院内的场景敞开了。三四个穿棉甲的，七八个穿布衣的，都持着刀，对着院门。

里屋的门槛上还坐着一个人，壮得像一座小山，锁子甲套在身上，肩甲磨得发亮，脚边横着一把腰刀，刀身窄长，形制与刘大刀手里那把几乎一样。

刘大刀看着那壮汉的盔甲和刀，哼了一声，骂道：

“驴球子的，在军中是给狗官当狗，跑这儿来还是给人看门——你他娘的这辈子就脱不了这根绳了？”

那人抓起脚边的刀，慢悠悠站起来：“放你娘的屁，看家护院怎么了？老子顿顿有粮，不像你们这群饿鬼，屎都吃不着稀的。上次是谁夹着尾巴跑的？今儿又敢来？”

刘大刀听了没有再骂，反而笑了。他扭了扭脖子，把大盾往地上一撩，双手握着刀柄。但受伤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握不实刀。

二狗也把弓背好，把拉弓的右手藏在身后，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

身后尾随的瘦汉——刘与众有点印象，好像就是驴二，一头扎进院内，眼睛被那壮汉吸引住了。他举着腰刀，怪叫一声，向那壮汉冲去，直直地劈向他的脖颈。

壮汉没退，身子微微一侧，驴二的刀正好砍在肩甲上，没了后劲。没等驴二收刀，那壮汉抬起手中的长刀，没入驴二的腹腔。驴二一下子失了气力，像一滩泥一样软在地上。

刘大刀和二狗没吭声，只是一同回头，目光落在刘与众身上。

刘与众心口狂跳。他明白了——二人一直护着他走到这里，一直没让他耗费太多体力，是为了这个时候。

那壮汉怒吼一声，几个护院扑了上来。刘与众身后几个瘦汉冲进院内，两边撞在一起。

刘大刀用刀背压住一杆刺来的长枪，顺势跨步旋身横砍。但受伤的那只手没能跟上，刀把在掌心里滑了一下，腰刀被枪杆一带，脱手飞了出去。护院收回长枪又刺，刘大刀只能一把抓住枪杆。两个人顶在一起，谁也没能再动一步。

刘与众在街头混了七八年，什么事没见过。可站在院子里，看着刀劈进人肉里、血溅在墙根下，他脑子里是空的，手是木的，腿是软的。

那壮汉见刘与众站在原地没动，狞笑一声，提着刀向他砍来。刘与众看着那刀，也知道它在朝自己来，身体却没有动。刀到半空的时候，壮汉身形一斜——二狗从侧面撞上来，左手反握短剑，刺在壮汉腰甲上。剑尖滑了一下，没扎进去，只在甲面上留下一道白痕。

壮汉没料到侧面这一下，身子晃了晃，二狗已经贴进他怀里了，刀砍不着。他膝盖一抬，狠狠顶在二狗肚子上。

二狗吃不住力，蜷在地上，壮汉一脚把二狗踢开，双手抬起长刀，对准二狗的腹部往下捅。

刀还没落下去，壮汉突然感觉腰侧一凉，然后才是一阵钻心的疼。低下头一看，一根红色的细圆柱从腰间穿过，圆柱的最前端是柳叶形的。

。

红色。

血。

刘与众的大脑里被涌入的血占满了，刚才那一幕还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手却已经记住了那个触感。

拳头捶在脸颊上、啤酒瓶砸在头上、甩棍挥在背上——那些感觉他都懂，他打过别人，也被别人这么打过。

但那些东西都停住了，被肌肉挡在外面。但枪尖刺穿的时候，先是硬，然后顺顺地滑了进去，像切开什么东西。

他感觉自己很适应这种感觉，就像成年后再背一遍小时候背过的古诗，轻松、流畅，不带一点卡壳。

周围安静了下来。两边都停下了动作，直直地盯着壮汉和从他肚子穿过的柳叶形枪尖。两三息之后，一个护院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丢开手中的腰刀，扭头往后院跑。他仿佛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其他护院，门后的老人、孩子、女人，也尖叫着往后院跑。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人数比这帮土匪多好几倍。

只有一个穿棉衣的小孩瘫坐在地上，不哭也不跑，不知道在看什么。

身后炸开一阵声音——有人在喊“跑了！跑了！”，有人在吼“赢了！”，有人就那么扯着嗓子叫。骂声、嚎声、笑声，什么都有。

二狗猛喘了一口气，撑起半个身子，向刘与众伸出了手，刘与众下意识地抓住，用力一拉，把二狗从地上拽了起来。

“闯哥”二狗站直，平复了一下呼吸，“我又欠你一次。”

二狗说完，转过头打量了一下院内。他从地上拽起一个白净男人，大腿上带着伤，身上穿着厚棉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兔儿帽。他一把攥住男人的领口，短剑由反握转为正持，在男人脸前比比划划，盘问着粮食和牲口。

刘与众还在愣神，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力。

“好身手。”刘大刀的手掌还没收回去，声先到了，“昨晚的事，是老子错了！”

还没等刘与众回话，刘大刀就已经转身走开，开始专心查看院里站着的汉子受了什么伤，倒下的是晕了还是死了。

他在赵虎面前多停了一会儿，把赵虎一把拉了起来，放在院前的草堆上。

院子里忙开了。有人收集盔甲武器，有人蹲在地上给伤员包扎，有人提着刀走近那些还躺着的护院，弯下腰看一眼，又站起来离开，还有人在劈堵门的家具，柴火堆在墙根下越来越高。

刘与众杵在原地，没人喊他干活，他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刚才打的时候他仿佛一滴水，现在又变成了油，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十来具尸体，就这么歪七竖八地躺在寒风里。

刘与众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一张张认着脸，把他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拖到墙根下，盖上了草席。

草席还有多的。他想了想，又把那些护院的尸体拖到一起，也盖上了草席。

两个瘦汉扛着一头猪从后院抬出来，猪还在扯着嗓子嚎。他们脚步有些浮，但迈得很紧，生怕那猪挣脱开。冲着院里的人喊：

“大当家三当家，后院里鸡鸭都有，还有两头猪！”

二狗没吭声，跟在后面，走到刘大刀和刘与众跟前，微微点了点头。

刘大刀盯着那头猪看了一会儿，转头冲着院子里的人，声音比刚才亮了一截：“那就杀一头，给兄弟们庆功！”

院子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欢呼，有人已经往灶台那边跑了。

。

掌勺的还是那个苦脸汉子，但不同的是他面前摆着两个碗，一只装着饭——混着杂豆、玉米碴和一点点糠，另一个碗里放着肉汤，汤里还有小半碗肉。

瘦汉们和刚入伙的饥民吃的也是饭，碗里的肉少些，三四块，比大拇指的指节大一点。赵虎脚下还踩着一只鸡，时不时地扑棱翅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吃。

一个饥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和汤，猛地把两个碗往前一推，跪在地上，磕着头喊：“刘爷，放我们走吧！”

另一个饥民也跪了下来：“刘爷，我老娘还在外面，求一口粮，让她熬下去。”

刘大刀看了刘与众一眼，没说话。

刘与众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求土匪放人，不是痴人说梦？按刘与众对这人的了解，刘大刀只会做一件事——一刀杀了干净。

刘大刀见刘与众没表示，又转过脸，摸了摸下巴上的茬子，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点了点头。那苦脸瘦汉马上拿出两个布袋，给他们各装了一小袋米，约莫一斗。

两个人接了粮，千恩万谢，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可他们走出院门，刚拐过巷口，巷子里就传来几句短促的叫骂声，然后是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几个正在吃饭的人停下筷子，看向院门方向。还有的站了起来，手摸向腰刀。但大伙都没动，等着刘大刀下令。

刘大刀只是低头把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们便也坐了下来，低着头，继续吃。

满院的人，好像忘记了刚才那两人还跟自己一起在战场上搏命。

院门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重物撞在肉上。又是几声怒骂，和刚才的不是同一个音色。就这么吵了三五分钟，才慢慢静下来。

刘与众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院里正在吃饭的人。

大多数女人、少年和小娃喝的还是粥，但是稠了不少，还分到一碗飘着油的汤。刘与众注意到，有几个女人孩子面前摆的是一碗饭，肉还满满的，比他们仨还多。那个早上替他磨枪的小娃也在其中。

那小娃看着面前的碗，突然抬起头：“闯爷，我爹呢？”

刘与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这才觉得这小娃的眉眼有些像驴二。

小娃转头看向刘大刀，又问道：“刘爷，我爹呢？”

刘大刀头也没抬，更没说话，只是吃着饭。

旁边一个人伸手拉了拉小娃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驴蛋……先吃饱了再说。”

小娃突然离开桌子，先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扫了一眼墙角那排草席，没停，一头扎进院内的房间。

他一进门就看见那瘫在地上的棉衣小娃——身上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点泪痕，明显不是流寇的孩子。

“你杀了我爹！”驴蛋一下扑上去，整个人撞在那棉衣小娃身上。两个人一起栽倒。拳头一下下地落在那棉衣小娃的头上，那棉衣小娃捂着脑袋，没还手。

“你还我爹！还我爹！”驴蛋边打边喊。声音开始走调，鼻音重起来，眼泪跟着往外涌。

“我没有杀你爹……”驴蛋的哭仿佛刺激到了那棉衣小娃，那小孩还抱着头，也哭了出来，“我爹也死了。”

刘与众抬起头，满院的人还在吃饭。没人往这边看。有人端着碗，慢慢抿了一口汤。

刘与众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起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两个孩子都没了力气，很轻松就把他们分开了。

他把驴蛋和那棉衣小娃一起拉到桌边坐下，又把驴蛋的碗重新推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饭拨了一半给棉衣小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二狗，今天我们都是贼。”他停了一下，“但我不想一直当贼了。”

二狗嘴里还塞着饭，没抬头，含糊地回了一句：“闯哥，人太多了，你救不过来的。”

刘与众没回，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也许……那家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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