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判词：殁于萨水

箭是从左边来的。

陈烬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拿锥子扎进一只灌满水的皮囊。

挨着他的那个死囚身子一挺，喉咙上多出半截箭杆，尾羽还在抖。血顺着箭杆往外冒，溅了陈烬半张脸，又腥又烫。

那人张着嘴，嘴里只往外冒血泡。

然后直挺挺朝他倒过来。

陈烬下意识伸手去接，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栽进泥里。

“蹲下！都他娘的蹲下！”

有人在远处嘶吼。

陈烬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烧红的铁丝。陌生的画面一股脑往里挤——饿得发绿的村子，被砸开的官仓门，县衙大堂上的水火棍，木枷，囚车，一眼望不到头的辽东大道。

还有一个名字。

陈二狗。

又是一阵尖啸。

这回他看清了。土坡后面冒出十几骑，马矮，人也矮，戴着皮帽，弓却拉得满月一样。箭雨斜着落下来，全砸在方阵最外面这一圈人身上。

最外面这一圈，没甲，没盾。

只有一身破麻衣，脖子上一道铁圈。

陈烬把压在身上的尸体往上一拱，整个人缩进尸体底下。

噗。噗噗。

几支箭扎进尸体后背，力道透过来，震得他胸口发闷。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鼻子里是血腥，是泥浆里沤烂的马粪，是尸体身上的汗馊味。肚子偏在这时候狠狠抽了一下，绞得他眼前发黑。

马蹄声远了。

陈烬从尸体底下钻出来，抹了一把脸，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具尸体额头上方三寸，浮着两个字。

墨色，湿淋淋的，像刚从砚台里捞出来。笔锋瘦硬，带着刀刻的味道。

【无名】

陈烬眨了下眼。

字还在。

他扭过头。方阵外圈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死囚，有的还在抽，有的已经不动了。每个人头顶，都浮着同样两个字。

活人头顶也有。

蹲在他旁边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卒，【无名】。不远处一个半大孩子正哆嗦着掰大腿上的箭，【无名】。

陈烬慢慢低下头。

脚边一洼血水，混着泥，浑得发红。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颧骨高高支着，嘴唇裂了几道血口，眼窝深得能塞进两颗枣。

那张脸上方，也有字。

不是两个，是一行。

【陈二狗，先登死士。大业八年秋七月，殁于萨水南岸，年十九。】

字底下，还缀着一个朱红小字。

【一】

那个“一”像一截点着的香头，边缘正一点一点往里卷，往里焦。

陈烬盯着它，喉咙里发干。

大业八年。萨水。

他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是他硕士论文的第三章，他在资料室里熬了整整一个冬天，熬得颈椎都出了毛病。

九军渡辽，三十万五千人。

还至辽东城，二千七百人。

萨水，就是那场崩溃开头的地方。

“发什么呆！想死啊？”

老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小，“拖人！死的扒衣裳，活的拖进来，一会儿还得走！”

陈烬没动。

他在算。

七月。高句丽游骑在抄方阵的边，说明大军已经回师，正往北撤。北面就是萨水。

判词底下那个“一”，是一天。

“这儿离萨水还有多远？”他一把攥住老卒的手腕。

老卒被他眼神吓了一跳，到嘴边的骂声卡住了。“三四十里吧……明日晌午前就到。你问这个干啥？”

明日。

陈烬松开手，弯腰去扒那具尸体的衣裳。

手在抖，动作却稳。麻衣扒下来，拧成一股。尸体腰里掖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硬得像石头，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麸饼。发了霉，长着一层绿毛。

他拿指甲把绿毛刮掉，塞进嘴里。

土腥味混着酸味在嘴里炸开。嚼不动，就用后槽牙一点点磨，磨碎了硬往下咽，咽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卒在旁边看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陈烬掰下一半递过去。

老卒没接，眯着眼打量他：“你小子……昨儿还哭得跟死了娘似的。”

“昨儿那个，死了。”

陈烬把饼塞进他手里，转身去拖另一个还在哼哼的死囚。

方阵在黄昏前又动了起来。

三十万人出辽东，如今还剩多少，没人说得清。前后左右全是人，一张张脸被饿得发青，眼窝往里塌，走路像一串被线吊着的木偶。

辎重车早没了。马倒下一匹，后面就有人扑上去，拿刀割，割下来就往嘴里塞，生的，还挂着血丝。军官拿鞭子抽，抽不散。

死囚营被摆在方阵东侧最外面一层。

出辽东时一千二百人，满编。陈烬回头数了数，前后看得见的，不到四百。

高句丽游骑一阵一阵地来，不冲阵，只放箭。射完就跑，跑出一箭地，掉转马头再射。隋军骑兵追出去，追不出半里就被拖垮——马早饿得跑不动了。

陈烬缩在一道死人垒起来的矮墙后头，看着那些矮马在暮色里打转，后背一阵阵发凉。

乙支文德。

那个高句丽大臣，前些天亲自跑进隋营诈降，把隋军的虚实看了个底掉，转身就走。宇文述一路追，一天打了七仗，七仗全胜，一直追到平壤城外三十里，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进了死地。

现在，人家开始收网了。

天黑透，大军就地扎营。

死囚营没帐篷，没火，只分到一道浅沟。雨下来了，细细密密，往脖子里灌，混着汗和血黏在身上，冷得人上下牙直磕。

有人哭，有人骂娘，有人低声念菩萨。

陈烬背靠沟壁，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磨一枚捡来的箭头。

萨水之败，史书上就几个字：军半济，贼击后军。

半渡。高句丽人等的就是隋军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的那一刻。

谁落在后头，谁死。

那么只要明天抢在前头——

“死囚营，都给老子起来！”

火把一下亮了。

七八个披甲的军汉踩着泥水过来，为首那人身材敦实，一道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手里拎着一根包了铁皮的短棍。

死囚营校尉，郑彪。

原主的记忆自己翻了出来。就是这个人，在辽东城外一棍砸碎了一个逃跑死囚的脑袋，又让人把尸首挂在营门口，挂了三天。

郑彪站在沟沿上，火光从下往上照，那道疤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陈烬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那里也有字。

不是无名。

【郑彪，鹰扬府校尉。萨水之役，弃军先遁，宇文述斩之以徇。】

陈烬手里的石头停住了。

“宇文大将军有令！”郑彪扯着嗓子，声音在雨里传出老远，“明日辰时，大军渡萨水。死囚营为先，牵索探浅，立标引路！”

沟里一阵骚动。

先下水，反倒先过河？陈烬心里刚一动。

郑彪下一句就到了。

“大军过河以后，死囚营回南岸——断后。”

骚动停了。

雨声一下子大得吓人。

先下水，再回来，断后。这是要人死两回。

有人腿一软跪进泥里。有人想喊，被身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郑彪很满意这种安静。他拿短棍在沟里一个个点过去，像在集上挑猪。

“头索，要个腿脚利索、命硬的。”

棍子停住了。

点在陈烬鼻尖前头。

“就你。陈二狗。”

郑彪咧开嘴，一口黄牙：“老子记得你，辽东城外哭着喊娘那个。明天你敢松一下手——”

短棍往泥里一杵，溅起一片黑水。

“老子亲手送你下去找你娘。”

陈烬没吭声。

他看着郑彪头顶“弃军先遁”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

水洼里，那个朱红的“一”，已经烧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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