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谋

第八章

书接上回。

且说那伙匪徒趁乱抢了生辰纲，扛着箱子一路狂奔，径投鹤嘴峰而去。这伙人的头领唤作王小二，生得眍兜脸、颧骨高耸，一双眉毛稀稀拉拉似有还无，头上裹着头巾，赤着一双大脚，身上衣衫褴褛。总共有二十来人，他们原是关中人士，今年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沦为流民四处乞讨，机缘巧合之下投了曾呼胜。

方才两军混战之际，王小二瞅准了时机，冲入阵中扛了几箱生辰纲便走。现如今这伙人躲在鹤嘴峰一处僻静山坳里，清点赃物。

王小二一刀劈开箱盖，金银珠宝滚落而出，哗啦啦倾了一地。众人眼睛都看直了，发了疯一般哄抢。抢到的人捧起珠宝哈哈大笑，状若疯癫；没抢到的人红了眼睛。总共才抢出五箱珠宝，二十来号人分拨，有人手脚慢了些，手上的珠宝明显不如旁人丰厚，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满身揣着珠宝的同伴，越看越是心有不甘。

贪念无声蔓延，终于有人恶向胆边生，抽出钢刀，照身旁之人砍将过去。现场登时乱作一团，演成一场自相残杀的混战。

此时的鹤嘴峰上，李霆伏在地上左等右等，也不见押解生辰纲的队伍，心中好生烦闷。杜凡从树上下来，李霆便问："有人经过么？"杜凡道："方才过去了三匹马，瞧着像是寻常行路的。"赵天阔道："你且喝口水。信上说那生辰纲有一百来号人押送，远远便能望见。"杜凡道："要不俺们顺路迎上一程，说不定这伙人正在哪里歇脚哩？"

赵天阔忽地指着远处道："你们看！"

李霆与杜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大群飞鸟绕着一大片树林盘旋惊鸣。李霆双眉一竖，道："走，去看看！"三人当即上马，整顿装具，朝山下疾驰而去。

三人驰到密林边缘，远远便听到林中传来的嘶吼喊杀之声。三人颓自心惊，悄声下了马，摸进林中，越往里走越心惊，树林中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来到密林中央，但见四下里卧着几具尸首，五颜六色的珠宝散落一地，中间躺着一人，正是王小二。此时他身负重伤，气若游丝，自知挨不过几时了。见李霆过来，他挣扎着抬起手，朝李霆指了指。李霆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蹲下来，王小二嘴巴张了张，李霆侧耳去听。王小二本欲相告，关中老家尚有八十岁老母，托他带些珠宝回去，好教有人照料。可是等李霆凑近，他却再也撑持不住，手臂一垂，便即气绝身亡，当真是可悲可叹。

李霆低声道："我们搜一搜，小心诈尸"

三人在附近搜检一番，拾得几份礼单，这才确认此地散落的宝物，正是生辰纲。赵天阔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伙人见钱眼开，为私吞生辰纲自相残杀，才落得这般下场。"

李霆道："信上说有一百来号人押送，这伙人必是起了贪念趁乱脱离大队，押解生辰纲的大股人马就在左近，我们须得动作快些。"

三人分头行事，将散落珠宝一一收拢，来回搬运了数趟，方才收拾干净。杜凡拿着一根拐杖，爱不释手。那拐杖也不知是何种材质，通体青黑，敲之有金铁之声，触感却又不类金属；把手以白玉雕成鸟嘴之形，上嵌红色玛瑙数颗，杖尾乃是一个尖头，分量较寻常刀剑沉了少许。

李霆见杜凡爱不释手，笑道："这拐杖你拿去用便是，平日里莫要示人，免得惹人生疑。"杜凡道："多谢大哥。"三人收拾停当，上马往回赶。

话说曾呼胜招降杨盛之后，并不急于离去，两伙人合流就地开了灶。曾呼胜领着左右亲信，与杨盛及几名弟子对坐在接官亭中，桌上摆了些酒菜。

曾呼胜本是县衙都头出身，一身拳脚本事不俗，只因得罪了当地县官，遭其罗织罪名、构陷入狱，走投无路之下只得上山落草。此人天生一副热肠，素来仗义疏财，平日里常拿出银钱粮米接济乡里贫苦百姓，善名传遍周边村落，引得无数好汉前来投奔。后来他得高人指点，来到黄天荡竖起一杆"替天行道"的大旗。那黄天荡水域横亘在武功山西侧，北通浔阳江，横跨数百里，增呼胜占据之后如猛虎入山林声势日隆。前几日他从衙门内线那里，得知有生辰纲要从此处经过，当即大喜，立刻点齐人马赶到此处，堵住了杨盛一行人。

虽经一番波折，好在最后顺利收下一员大将和几十担珠宝。想到此处，曾呼胜不由得喜笑颜开，当即自斟了一杯，其余人附和饮酒。

众人在亭中喝酒吃肉，正吃至酒酣耳热之际，忽有一人撞入亭来。此人唤作杜勇，诨号"冲天炮"，乃是跟随曾呼胜多年的老人。他身量矮胖，腆着个大肚皮，面上生着几颗肉瘤，黄腊腊一身皮肉袒着，手里提两柄板斧，活脱脱一个太岁。

杜勇大踏步进亭，大声嚷道："大哥！王小二那帮混球抢了宝贝，到如今还没回来！"

曾呼胜捋了捋颔下长髯，面色平静道："罢了，你带些人去寻回便是，拿回宝贝便好，切不可伤人。"

杜勇得令，来至亭外官道上，扯着嗓子喊道："王小二那厮不讲义气，抢了宝贝自顾自跑了！哪个愿随我去追回？"

众人听闻，群情激愤，纷纷痛骂王小二，争相跑来应声报名。不多时，官道上便乌压压聚了一大片。

且说此时李霆三兄弟带着珠宝，正往鹤嘴峰山下赶。远远望见前方黑压压一群人将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手中明晃晃都擎着兵刃。

赵天阔沉声道："大哥，如何是好？"

李霆豪气顿生，朗声道："都说胡人满万不可敌！我等又岂是畏缩之辈？一群土鸡瓦狗挡道，何足惧哉！且随我冲阵。"说罢抽出钢刀，大喝一声，三人犹如一阵旋风，直直地朝人群撞将过去。

再说杜勇一番吆喝之后，见有这许多弟兄相随，喜得满脸开花，并不觉有异，正欲领众人顺着足迹追赶，忽听身后马蹄声与喊杀声大作，诧异不已。正待回头，杨盛的声音已从后方传来："小心，快蹲下！"

杜勇下意识一缩脖颈，一片刀光自他头顶掠过，将他发髻齐根削落。"轰隆隆"一阵马蹄声擦身而过，扬起的尘土灌了他满满一嘴，呛得连声咳嗽。待他看清，却只瞧见李霆三人纵马远去的背影，气得杜勇举起板斧直跳脚，指着背影破口大骂“直娘贼，可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可是李霆几人早已远去，怎么又听得到。

三人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来到酒肆，换上平时的衣物，将抢来的珠宝尽数存入酒肆。李霆嘱咐杜凡好生看管，切勿走漏风声。一切安排妥帖，三人就各自散了。

李霆快到家门口时，按捺不住，朝着院中朗声喊道："婉婉！快出来瞧瞧，我给你带的什么好东西回来——"

连喊几声，却不见有人应声。若是平时，李氏早该迎出来了。李霆心头渐渐笼上一层阴影，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走到门前，见院门虚掩，更觉事有蹊跷。他慌忙丢下手中物件，跨进院中，轻唤李氏乳名："婉婉？婉婉？"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可是处处皆空，不见半个人影。他看着院中散落一地的针线簸箕，心中愈发不安。思来想去，决意往赵家走一遭。李氏素来与赵氏交好，常过去闲话，万一她正在赵家与弟妹拉家常，此番岂不只是虚惊一场？想罢，拔步便往赵家寻去。

不多时，李霆见到赵天阔，劈头便问："三弟，你嫂子和弟妹在一处么？"

赵天阔也是刚到家，闻言先是一愣，回道："我刚回来，这就去问问。"说罢便将赵氏唤了出来。

但见赵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踱将过来，朝李霆福了一福，道："李大哥，嫂子今日不曾来过。只是午后我困得厉害，迷迷糊糊间，似听得屋后小路上有马蹄声响……我只当是做了个梦，未曾在意。"

李霆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地眉头一挑，冷声道："三弟，随我去屋后小路查看一番。"

赵天阔应道："好，咱们这就去！"

却说那日黄昏，时令已近冬至，日头暗得早，又兼天气阴冷，朔风阵阵，越发显得四下里昏暗。

二人来到屋后小路，细细查探。但见雪地之上，一串深深的马蹄印清晰可辨，夹杂着数枚凌乱的人靴脚印，一直向北延伸而去。

兄弟二人在附近反复查探。赵天阔眉头紧锁，凝重道："大哥，这伙人少说也有五个，骑的都是高头大马，在此停留片刻后便往北去了……来者不善啊！"

李霆低头不语，蹲下身来，用指尖拈起一撮泥土，放在鼻下嗅了嗅，面色愈发阴沉。

二人又绕到后院小门处，见门板被生生撞开，铰链扭曲，木屑满地。

赵天阔叹了口气，道："大哥，看这情形，嫂子定是被一伙人强行掳走的。"

李霆来回踱步，脑中思绪翻涌，脸色阴晴不定，忽地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三弟，你觉得这伙人是何来历？意欲何为？"

赵天阔沉吟良久，道："大哥，如今世道纷乱，咱们这虽然地处偏僻，也常有溃兵、土匪出没。不如先等上几日，看看来不来消息。若是求财，总会派人送信。"

李霆叹了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只盼他们只是图财……婉婉她身子不便，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有何面目见你赵家？"

李氏，闺名婉婉，年纪比他小两岁，乃是赵天阔的远房表姐。赵婉婉与李霆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李氏生得一副芙蓉俏脸，两颊恰似牡丹微红，腰肢细若杨柳扶风，杏眼迷眸顾盼生辉，佳人难得风姿绰约，端端的是个绝色。李霆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声如洪钟，性格豪爽。他自幼不喜读书，少年时在族中私塾便常替人出头、打抱不平，生性好侠义。正是他一副侠义心肠，赵氏族长对他甚是看重，觉得此人胆色过人，才应允他与赵婉婉的婚事；如今李氏被人掳走，下落不明，叫他如何不急。

赵天阔劝道："大哥放心，这么多人绑走一个孕妇，多半是为了求财。咱们先沉住气，想必过不了多久便有音讯了。"

李霆不再言语，只是坐在椅上，眉头紧锁。赵天阔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得轻手轻脚退出房，留他一人独坐叹息。

却说李霆在家中等了三天，望眼欲穿，始终不见绑匪传来半点消息，每日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一日午后，李霆实在闷得发慌，独自一人晃到杜凡的酒肆中，要了酒菜，自顾自闷头喝起闷酒来。

杜凡见大哥进门，默默端上酒菜。见李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趣地退到一旁，不去打扰。李霆一杯接一杯，借酒浇愁愁更愁，直喝到日头偏西，酒意上涌，他红着眼眶，哑声唤道："四弟……你过来。"

杜凡放下手中活计，走到桌前坐下。李霆的眼中满是疲惫与自责，哑声道："四弟……若是你遇上这等事……你当如何？"

杜凡知李霆的心事，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大哥，再等两日。若还无消息，我们一同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霆听得他说得真切，心头一热，眼眶愈发泛红。叹道："四弟！有你这番话，大哥心里总算好受些！"

酒入愁肠，李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边大碗喝酒，一边向杜凡倾诉着这几日的苦闷与不甘。说到伤心处，想起与婉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结为夫妻、……他越想越痛，越痛越喝，说到动情处，竟忍不住潸然泪下，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泪人。

杜凡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替他斟满酒，默默陪他喝上几杯。

窗外暮色渐浓，酒肆里炭火通红，映着兄弟二人的身影。杜凡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暗道：大哥素来坚强，今日竟哭成这般模样，可见是当真心疼嫂子。

话说拓跋焘一路向北行了大半日，队伍行至一处山脚下，李氏终于支撑不住。她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攥得发青，突然身子一歪，剧烈呕吐起来，腹中绞痛愈发猛烈，下身隐隐有坠胀之感——分明是动了胎气，似有流产之兆。队伍被迫停了下来。谢大益查看过李氏的状况后，与拓跋焘以胡语低声交谈数句。拓跋焘沉吟片刻，回头冷冷瞥了李氏一眼，用汉话说道："前头有座废弃的驿站，到那里歇息一日再走。"说罢将李氏扛在肩头，大步朝北面山路走去。李氏趴在他肩头，眼前阵阵发黑，腹中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她咬紧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泪水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那人肩头的衣襟。

几人牵着马匹，沿着崎岖山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废弃的驿站静静卧在半山腰的平缓之处。

这座驿站占地很广，四面用青砖合围，墙头虽已生出几丛杂草，但墙体厚实坚固，并无坍塌之处。正面一座门楼，飞檐微翘，两扇木门半掩半开着。拓跋焘上前推开大门，"吱呀"一声闷响，惊起檐下一窝栖鸟，扑棱棱飞入暮色之中。跨入门内，但见院内空间开阔，布局井然有序——正中一座正厅，面阔三间、上下两层，虽梁柱油漆斑驳，但木料粗壮、骨架硬朗。厅内粉壁尚白，上头留着几行前人题诗，是当年往来官员、行旅客商的手笔。正厅后方连接一座规模稍逊的后堂。两侧各有厢房数间，左三右四，对称分布。西北角一排马厩；东北角一座仓库，门板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封条。这座驿站虽无雕梁画栋之华丽，却胜在坚固实用——砖石砌筑、木骨支撑，任凭风雨侵蚀数十载，主体依然完好无损。驿站侧面有一条宽敞道路，路面夯实平整，足可供两辆马车并行。这条路一端与驿站门前的官道相接，另一端则蜿蜒曲折，没入驿站身后的密林深处，不知通向何方。拓跋焘将李氏安顿在厢房中，独自登上二楼，凭栏远眺。只见群山连绵，林海苍茫，那条蜿蜒入林的道路时隐时现。道路的尽头隐隐露出一抹朱红，飞檐斗拱高高翘起，檐角悬挂的风铃在山风中微微摇晃。看那气势规模，道路深处必有一座宏伟殿宇。

几人进入驿站后，各司其职——有人打水喂马，有人劈柴生火，有人巡逻守卫，分工明确，显露出几分行伍的章法。拓跋焘负手在院中悠然踱步，四下察看。半晌，他走进李氏歇息的厢房，在她对面椅上坐了，用官话缓缓说道："在下拓跋焘。多谢夫人那日救命之恩——若非夫人施以援手，拓跋焘早已是路边一具枯骨，活不到今日。"李氏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半晌，说道："你……你把我掳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我腹中还有孩子，你叫我日后如何是好？"拓跋焘身子一僵，神色阴晴不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半个字，在椅上枯坐片刻。良久，缓缓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门，反手将门掩上。

大堂内灯火昏黄，一张破旧长案摆在正中，上头铺着几张陈旧舆图。拓跋焘刚在案前坐定，谢大益就迎了出来，压低声音禀道："将军，白莲教的人来了。"拓跋焘靠在椅背上，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叫他进来。"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迈入门来。此人年约六旬，身形枯瘦，后背高高隆起，活似一只老龟；赤着一双大脚，衣衫破烂不堪。咧嘴一笑时，满口参差不齐的黄黑尖牙，好似豺狼的牙齿，配上一双透着阴鸷的眼睛，模样甚是诡异。

此人姓张名居世，本是个江宁城中一名教书先生，平生读圣贤书、行君子事，半世与世无争。谁料天降横祸——被人以毁谤朝政的罪名告发，一道公文下来，锁拿进京，下入临安大理寺狱中，问成死罪。张世居一介书生，遭此冤屈，家中妻小俱受牵连，流散四方，转眼家破人亡。他只道此生必死狱中，谁承想竟被同牢一名白莲教中人看中。那人自称来自白莲教分支"秽土宗"，一番游说，邀他入教。张世居本是读书人，信奉孔孟之道，对白莲教这等旁门左道素来嗤之以鼻。奈何骤遭大变，心灰意冷，对南夏朝廷恨入骨髓。他明知白莲教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兀自咬牙应允——不为别的，只求有朝一日逃出死牢，报那灭门之仇。秽土宗将他以秘药毒晕，作假死状，瞒过狱卒，从大牢中偷运出来。张世居死里逃生，性情自此大变，对秽土宗教义深信不疑，认定世间本是污秽，人为万恶之源，唯有涤荡红尘、扫清六合，方能重归净土。

张世居拖着一双赤脚走到近前，一股酸腐臭气扑鼻而来。拓跋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示意道："长老请坐。不知长老深夜前来，有何贵干？"张世居嘻嘻一笑，露出满口黄黑尖牙，拉过一张椅子大剌剌坐了，开口道："老朽此番前来，确有一事相求。"拓跋焘道："但说无妨。"张世居收了笑容，压低嗓子道："老朽接到消息，蜀地巡查使蔡旬告老还乡，后天午时行至城陵矶，将军可愿助老朽劫了他？"拓跋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那蔡旬，他也知道一二。此公官拜蜀地巡查使，性子食古不化，把蜀地经营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他这些年费尽心思拉拢蜀地官员，好不容易有些成果，竟被这老儿挨个儿拔除干净，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如今这老儿告老还乡，当真是天赐良机。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半分，慢悠悠道："蔡旬出身江南世家，此番告老还乡，族中随行护卫必不会少。本将军此番南下轻装简从，身边护卫不过四五人，就凭这点人手，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张世居阴恻恻一笑，道："将军不必多虑。将军只需出手料理蔡旬身边那几个硬手，其余护卫，尽数交给老朽便是。"拓跋焘沉吟半晌，方道："此事非同小可，容我思量一夜，明日给长老答复。"张世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拱手道："既如此，老朽便静候将军佳音，先行告退。"说罢拖拉着一双赤脚，慢吞吞去了。拓跋焘目送那佝偻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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