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冬天,冷到骨子里。
方醒住进筒子楼地下室的第一年冬天,他数着日子过。晚上六点天黑,早上六点天亮,一天十二个小时的黑,他裹着捡来的旧棉被缩在木板拼的床上等天亮。
地下室没有暖气。窗户的铁栅栏透风,糊了纸壳,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他烧过捡来的木柴烟太大,熏得他睁不开眼楼上的住户骂过两回,他就不烧了。
有一回,他去码头扛包手冻伤了。十根手指,冻得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他蹲在仓库屋檐下,把手缩在袖子里,想着这下完了明天没法干活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发现手指上的冻伤消了大半,裂口收了口肿也退了。
方醒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他想起在沧海号上,护士那句话:"恢复得也太快了。"
护士说这话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他在海上醒来那回,浑身是伤皮都泡烂了。护士给他换药,换到一半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方醒当时没力气问,也没往心里去。现在,他蹲在地下室里,看着一夜之间收了口子的手指,那句话,自己浮上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谁也没告诉。就像他后脑勺那块疤,头发长不回来,他也从不让人看。
疤是圆的,比指甲盖大一圈,头发围着它长成一个旋。他看不见它,可他知道它在。每天晚上躺下,后脑勺贴着木板床,那块疤的位置凉丝丝的,像贴着一块化不掉的冰。他伸手摸了摸,指腹按在疤上微微凸起边缘一圈新肉,比别处的皮嫩。
那阵子最寒冷的时候,他想过一个办法:往下挖。
地下室的地面是水泥的,水泥底下是土。方醒发现这事,是个偶然。那天他把漏水的地方凿开,想引一条排水沟,凿着凿着,水泥底下露出黑土。他往下又凿了半尺,土是松的。
他蹲在坑边,用手摸了摸那些土。土是凉的,干爽的,不像地表的土那么湿。他忽然想:地下,是不是比地上暖和?
这个念头,让他惦记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实在冷得睡不着爬起来找出那根捡来的撬棍,照着地下室的墙角开始刨。
他刨了一夜。天明的时候,他在墙角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坑底下,土还是松的。而且,他隐约觉得坑底有风,凉丝丝的从土缝里往上冒。
有风,说明底下是空的。
方醒蹲在坑里,听着那丝风,忽然不敢动了。
他想起五爷的话:"捡垃圾是捡垃圾,别捡人家的命。"
他蹲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挖。雾港的冬天太长了,他怕自己冻死在这个冬天里。
他挖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他白天去码头扛包、去五爷那儿卖废品,晚上回来,刨土。撬棍崩断过一根,他换了一根。双手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洞里土硬的地方,他一镐一镐像啃骨头一样啃开。
他不敢在白天挖。筒子楼里住着人,楼下叮叮当当,楼上听得见。他只能在夜里挖,而且是后半夜,楼里人都睡熟了,他才动工。他先用旧棉被把地下室的门缝塞住,又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捡来的破布,刨出来的土装在破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在墙角,白天再分批运出去倒进码头边的垃圾场。
有一回,楼上住户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底下有动静敲了敲地板。方醒停下手里的镐,蹲在坑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上面的灯灭了,他才又慢慢地一下一下接着刨。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天,最多刨两个时辰。刨累了,就蜷在坑里歇一会儿,听听防空洞方向有没有动静。
第七天的深夜,方醒的撬棍戳穿了一层松软的土壁。噗的一声,土壁塌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土腥和铁锈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
方醒蹲在洞口,等了很久,等到那股气味散了才探头往里看。
洞里很黑,看不见底。他扔了一块石头进去,听见石头滚了很远,声音闷闷的。底下,是一片很大的空间。
他摸出那盏蓄电池灯,举在手里钻进了洞。
洞里是一条地道。
地道很宽,方醒直着腰能走。墙壁是砖砌的,砖上长满了霉,墙角积着厚厚的灰。方醒走了一小段,看见墙壁上,用白漆刷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看,认出两个字:
人防。
人防工程。方醒想起,雾港的老城底下,修过一批防空洞。五几年修的,防着打仗用的。后来不打仗了,防空洞就废弃了,有的堵死,有的填平,有的,被楼压在了底下。
筒子楼的地下室,下面就连着一截废弃的防空洞。
方醒蹲在地道里,看着那行模糊的"人防"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那天起,方醒有了两间屋子。一间,是地下室;一间,是地下室下面的防空洞。
收拾防空洞的时候,他在墙上,看见一些刻字。
是旧年月留下的。有用钉子划的,有用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重叠着,像一层一层的旧年月。他凑着灯,一个一个认:
"王建国 1958年春"
"和平宿舍 三班全体"
"防空演习,勿忘备战"
"海风 1971年 冬"
方醒蹲在墙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年轻人,蹲在他们刻的字底下,借他们的防空洞过冬。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字。字痕里的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没在墙上刻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这面墙是别人的年月。他的年月还太短没资格往上面添字。
他花了一个月,把防空洞收拾了出来。洞口,他用捡来的砖砌了一道矮墙,留一个能钻过去的缺口,平时用旧门板挡着。洞里的灰,他一锹一锹清出去,清了十几推车。漏水的地方,他用水泥堵上。他还从废品堆里,淘了一台旧铁炉修好搬进洞里。炉子烧起来的时候,洞里的温度比地下室高得多。
那台旧铁炉,是台部队退下来的老家伙,炉膛厚锈得厉害。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拆了三天。炉膛里的锈,他用钢丝刷,一点一点刷掉,又用捡来的铁皮补了两处漏风的地方。烟囱是两截拼的,接缝处他用泥糊上。头一回生火,炉子冒了半屋子的烟,呛得他蹲在地上,咳嗽了半天。他以为是烟囱堵了,拆开一看,是接缝的泥,被烤裂了。他重新和了泥,加了一截铁丝把接缝箍住。第二回生火,火苗稳稳地,蓝汪汪地烧起来了。
炉子一热,整个防空洞都活了。
他把那台修好的老熊猫收音机,搬进了防空洞。
夜里,他蹲在炉火边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第一次觉得雾港的冬天没那么难熬了。炉子上的铁皮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没什么可煮的就煮水。水烧开了,他倒一碗握在手里烫得拿不住又舍不得放。
他还在防空洞里做了一张桌子,捡来的木板钉的。桌子上,放着那本翻烂的《家用电器维修入门》,和一本他捡来的空白笔记本。
他还从防空洞里,清出几块碎砖码在洞角,白天搬出去,晚上又搬回来。他蹲在洞角,把那几块砖,一块一块,掂在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掂砖。他只知道,握着沉的东西心里踏实。
那阵子,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夜里,听完收音机,他会蹲在防空洞里,练一会儿。不练什么招式,就是蹲起,俯卧撑,拿那根修好的撬棍,当哑铃举上几十下。练完了,浑身发热躺下能一觉睡到天亮。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习惯是哪儿来的。好像身体里有个声音,一直提醒他:别把身子荒了。
他还养了第二个习惯:每天半夜,收音机一静下来,他会把耳朵贴到喇叭上,等那支歌。
那支歌,他哼过的那支,像一根线吊在他心里。他等了一个冬天,那支歌再没放过。可他还是等。他把那台老熊猫,擦得干干净净喇叭的纱网他拆下来洗了三遍。
"它总会再放的。"他对自己说,"我等着就行。"
笔记本的第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方醒。2013年12月。雾港。"
底下,他写了一句自己编的话:
"想不起来,就先活着。"
写完,他放下笔,蹲在炉火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他忽然想,自己大概是全雾港,唯一一个,连自己的来处都不知道的人。可他没觉得多难过。活着,就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有台收音机,能听见人声。
比起饿着肚子,蹲在雨里的时候,现在已经好多了。
除夕那天,五爷派人来找他。
是收废站那个打杂的小子,骑着一辆破三轮,在码头找到他:"修机器的,五爷说了今儿除夕你去他那儿,吃顿饭。"
方醒蹲在码头上,愣住了:"五爷叫我吃饭?"
"叫你。"小子说,"五爷说,你一个人,过年没去处。他那儿,包了饺子。"
方醒跟着去了。
五爷的收废站,平时堆满了破烂,这天,收拾出一张桌子来。桌上摆着一盆饺子,一碟醋,一盘酱牛肉。五爷蹲在桌边,正在喝酒,看见他,说:"坐。"
方醒坐下,没动筷子。
"吃啊。"五爷说,"我又不放毒。"
方醒夹了一个饺子,吃了。猪肉白菜馅的,皮厚包得糙,可香。他吃了两个,问:"五爷,您家里人呢?"
"没了。"五爷说,"老伴儿走了八年,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不来一回。"他喝了一口酒,"收废站这一片,就我一人过年。今年多了你算两个。"
方醒蹲在桌边,把那盆饺子吃了大半。
临走,五爷塞给他一包东西:"拿回去,明天早上热热吃。"
方醒接过来,是一包冻饺子。他站在收废站门口,说:"五爷,明年我给您带点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方醒说,"反正,带点东西。"
五爷哼了一声,把烟点上没再理他。
那天晚上,方醒回到防空洞把五爷给的饺子放在炉子边。他看着那包饺子,蹲了很久。
雾港这么大,有个人记得他一个人过年,还给他留了一包饺子。
他把那包饺子,捂在怀里捂了一夜。
正月初五,码头开了工。方醒又去扛包。开春的货比冬天多,他连着干了一个星期,手头的钱又多了几百块。
正月里,他干了一件正经事:理了个发。
是他头一回,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老城东头那间理发店,老师傅姓马,一把推子用了二十年。马师傅给他围上白布,问:"修机器的,理个什么样的?"
"短的。"方醒说,"好洗的。"
马师傅推着推子,一边推,一边说:"你这头发,后脑勺那块怎么有个疤?"
方醒没说话。
"磕的?"马师傅又问。
"嗯。"方醒说。
马师傅没再问。理完,他对着镜子看了方醒一眼:"小伙子,后脑勺那块,头发长不回来。要不要,我给你修修边?"
"不用。"方醒说,"留着吧。"
他付了五块钱,走出理发店。风一吹,头皮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疤,头发短了,疤露出来了,圆圆的,一小块,泛着粉。
他把它遮住,往老城走。
正月十五那天,雾港的老城有人放炮。
是街尾那几家商户凑钱买的,一挂五千响的鞭挂在铁杆上,从傍晚放到天黑。炮声在巷子里滚来滚去,震得墙根的雪,簌簌往下掉。放完了,巷子里一股火药味,孩子们跑出来,在纸屑堆里扒没响的哑炮,掰开,倒出火药,点着,刺啦一声,冒一股蓝烟。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听见头顶闷闷的炮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过年了。
他翻出兜里的钱,数了数:一百四十七块,加上五爷那儿修机器结的账,一共,四百九十三块。
这四百九十三块,来路他都记得。一百四十七块,是捡了一个月废品,一分一分攒的。剩下那三百四十六块,是修收音机、修电风扇、修冰箱、修洗衣机,一台一台挣的。五爷给的价,从不亏他:电风扇四十,冰箱八十,洗衣机五十。他修坏了三台,五爷也没说二话,只把坏机器往废品堆里一扔:"练手,不亏。"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手里攥着四百九十三块钱。
他蹲在炉火边,把钱又数了一遍,然后用捡来的一只铁皮盒把钱压在了桌角下面。
"存着。"他对自己说,"存着,等明年买台像样的电烙铁。"
那天晚上,收音机里放了一支曲子,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方醒本来哼着一个调子,听见这一支就停住了。
方醒听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哼了两句。他不会唱,哼得不成调。可他哼着哼着,心里莫名其妙地暖了一点。
他给自己过了个年。
一个人在防空洞里,守着一台收音机听了一宿的热闹。
年后,他做过一个梦。
梦里全是水。黑的,咸的,没边没沿的水。他被裹在水里,往下沉,水灌进耳朵、鼻子,灌进肺里,沉到最底下,他看见头顶很远的地方,有一线光晃啊晃的。
然后,他惊醒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浑身是汗手紧紧攥着被角。他定了很久的神,才把手松开。他翻了个身,听见防空洞深处那声很轻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梦里,是怎么掉进水里的。他只记得那股咸味和那一线光。
他坐起来在笔记本上写:
"2014年2月。梦见水。醒的时候嘴里有咸味。"
他写完看了看那行字,又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压在铁皮盒底下。
"想不起来,就先活着。"他对自己说。
他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深夜节目。主持人正在念一封听众来信,声音温吞。他蹲在炉火边,听着没有再睡。
——第一卷·开端·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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