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雾港的梧桐,才刚抽出嫩芽。
老城街角的树,一夜间全绿了,墙根下的迎春,一地细碎的小黄花。巷口的早点摊,撤了冬天的厚帘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到了街边。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老城这头,走到那头,吆喝声穿过一条条巷子。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忽然觉得,冬天是真的过去了。
他不用再缩在炉火边数着日子等天亮了。白天长了,他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能多干两个时辰的活。他的手指,也不再裂口子了。开春以后,那些冬天冻出来的口子,一道一道都收了口,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像河床干涸后留下的纹路。
方醒的修理活,多起来了。五爷说话算话,老城这一片,谁家机器坏了,都往他这儿指。
有一天,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叫住他:"修机器的,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往后,老城这一片,机器坏了都找你。"五爷说,"你修,我给你揽活。钱,你收七成,我抽三成,算我给你揽活的路子钱。行不行?"
方醒蹲下来,想了想:"行。但五爷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孤寡老人的活,不收钱。"方醒说,"他们的钱,从我的账上扣。"
五爷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记你的账,我抽我的份。老城这片的活,归你了。"
"五爷,"方醒问,"您就不怕我把您的份昧了?"
五爷把烟头掐灭,说:"做生意的账得清楚。做人的账更得清楚。你小子账清。我信你。"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
五爷的生意经,他是慢慢听会的。五爷收废品,收了三十年,从推着板车收,收到开收废站,中间见过多少人栽跟头。有人贪,有人骗,有人欠账不还,有人收了来路不明的东西,进了局子五爷都看在眼里。
"做生意,"五爷跟他说,"第一,不贪。贪就招灾。第二,不欠。欠,就矮人一截。第三,不碰来路不明的。碰了就是替人顶缸。"
"顶缸是什么?"
"替人背黑锅。"五爷说,"你收了贼赃,就是替贼顶缸。你贪了不该贪的,就是替灾顶缸。收废品这一行规矩多,可说到底,就是这三条。你记着。"
方醒点点头:"记着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五爷教的这三条,后来,会跟着他走很远很远的路。
四月下旬,码头上的老吊机坏了一台。
港务那边的机修师傅,修了两天没修好。有人提起,说老城有个修机器的,什么机器都会修。于是,一台老吊机的检修单辗转送到了方醒手上。
方醒站在吊机底下,抬头看着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家伙,看了很久。他蹲下来顺着传动箱,一处一处查。轴承旷了,液压管裂了,链条错了一扣。
他修了三天。
第一天,他蹲在吊机底下,把传动箱拆开。轴承旷得很厉害,他一摇,能听见哐当的响。他把轴承拆下来,量了量是磨损超限了。这种轴承,市面上有卖可他手头没有备件,也不舍得买。他蹲在地上,把轴承擦干净,看了看,决定先试试修:往轴承里,垫了一层薄薄的铜皮,再装上摇一摇响声小了些。
第二天,他处理液压管。裂了的那段,他用砂纸,把裂口两边打磨干净,涂上胶,再缠了几层生料带,外面,又箍了一圈铁丝。他心里没底,缠完,他往管子里打了两次气,看漏不漏,不漏他才放心。
第三天,他修链条。错了一扣的链条,他拆下来,一节一节,重新排好。排到半夜,他蹲在吊机底下,借着蓄电池灯,把那几十节链环,对齐穿上销子,一节一节敲紧。
码头的工人们,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有人问:"修机器的,修得好吗?"
方醒蹲在吊机底下,头也不抬:"修得好。"
"吹牛吧?"那人说,"港务的师傅,修了两天都没修好。"
"他修了两天,没拆开。"方醒说,"我拆开了检查才修好。"
第四天早上,方醒把最后一条链销敲进去站起身来,喊了一声:"上电。"
工头拉下电闸。吊机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轰的一声起来了。传动箱转起来,链条一节一节,跟着转,吊臂缓缓抬起来稳稳当当的。
码头的工人们,都站在底下看。
"转起来了!""真修好了!""修机器的,行啊!"
方醒蹲在吊机底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没说话。
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修机器的,往后码头这片的活,你也能接。"
方醒蹲在吊机底下,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码头边翻垃圾桶为半个泡了雨水的馒头蹲在墙根犹豫。现在,他蹲在吊机底下手上沾着油兜里揣着钱,听人喊他"修机器的"。
他蹲在码头边,看着那台重新转起来的吊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活着,"他对自己说,"真好。"
那天中午,工头掏了四百块塞给他:"吊机的钱,港务那边结。这四百,是码头上工人们凑的,给你添个手艺钱。"
方醒推回去:"工钱,港务那边结过了。"
"那是机器的钱。"工头说,"这是人的钱。你蹲了三天,我们看在眼里。拿着,别推。"
方醒想了想,收下了两百。"那两百,"他说,"留着,给码头上添个开水壶。大冬天的,工人们喝水都喝凉水。"
工头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方醒没去老陶记。他蹲在码头上,看着那台修好的吊机,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他忽然想,机器这东西,真有意思。你把它修好了,它就不吭声了,规规矩矩地转,好像那些锈,那些裂口,那些错位的链扣,从来没存在过。
可他记得它们。他记得第一天,它哐当地响;第二天,它漏着油;第三天,它拧着劲儿。他记得每一处毛病,是怎么好的。
"跟人一样。"他对自己说,"看着好好的,内里,可能全是伤。"
他蹲在码头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筒子楼。
炉火还亮着。他蹲在炉边,把新买的钳子、螺丝刀、绝缘胶布,一件一件,摆上木板桌。
摆完,他坐在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2014年4月。修好了码头的老吊机。工头说,码头这片的活,我也能接。工人们凑钱谢我,我退了一百,让他们买个开水壶。"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日子,好像开始往前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又把它翻开,在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表上,两栏:一栏,是"会的"。一栏,是"要学的"。
"会的"那一栏,他写:收音机,电风扇,冰箱,洗衣机,鼓风机,缝纫机,电饭煲,电灯,电视,吊机。
"要学的"那一栏,他想了很久,写:发动机,电路板,焊接,不锈钢。
写完,他蹲在灯下,看了看那张表,自言自语:"会的,还不够。要学的,还很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那只铁皮盒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那盏蓄电池灯,往防空洞深处走。
防空洞的深处,有一段塌方。他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塌方堵得很死,碎石和土堆到顶。他一直没动它。
今晚,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塌方跟前。
他把灯举起来,照了照那些土。土是松的,可松得不自然。方醒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层浮土,发现土里面,混着水泥块。
这段通道,不像塌方,是有人用水泥和土,把这段通道,封死了。
方醒蹲在塌方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水泥块。水泥是干透的,硬邦邦的,边缘齐整,不像塌方,倒像砌的。砌得也不讲究,像是赶工,一层土,一层水泥,胡乱堆起来的。
他数了数,堆到顶的土,足有两人高。也就是说,封这段通道的人,当时,是把这里,当成一件要紧的事来办的。要么,是怕什么出来;要么,是怕什么人进去。
方醒蹲在塌方前,忽然,有些好奇。
可他想起五爷的话:"有些东西,看着值钱,碰了,是要命的东西。"
他站起来,端着灯,退回防空洞中央。他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碰那段塌方。
他只是蹲在炉火边,听着防空洞深处,传来的一声很轻的、滴水的声音。
雾港这栋楼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
那一夜,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还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写在笔记本的夹页里:
"防空洞深处,那段封死的通道,不动。等什么时候,日子过明白了,再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四月底,方醒的活,多了起来。多到,他开始忙不过来了。
有一回,同一天,四户人家找他。老城的东头,电视坏了;西头,洗衣机不转;巷口,电饭煲跳闸;码头,一台叉车,喇叭不响了。他蹲在码头,盘算了一下路线:东头,西头,巷口,码头。一天,四趟,来回八趟。
他跑了一天。晚上,他蹲在收废站门口,把脚上的泥,搓了搓,跟五爷说:"五爷,活太多,我一个人,跑不过来了。"
五爷抽着烟,说:"那就挑着干。远的,贵的,先干。近的,便宜的,往后排。"
"怎么分远近?"
"你记着,"五爷说,"修机器,讲三样:近,急,贵。近的,顺路,捎带手就干了。急的,不能拖,拖了,人家骂你。贵的,是能挣钱的,别丢。"
方醒蹲下来,想了想:"那便宜的,就不修了?"
"便宜的,也得修。"五爷说,"但可以排在后头。你一天,就两只手,排不过来,就分个先后。分清了先后,就不乱。"
方醒点点头:"记着了。"
"还有,"五爷又说,"你修机器,得学会报价。"
"报价?"
"报价。"五爷说,"同样的活,你要价,得看人。修得快的多要点;修得慢的少要点。人家急的多要点;人家闲的,少要点。孤寡老人的,不收记账上。有钱的,不宰但也别让。"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很久。他头一回觉得,修机器这事儿,除了手艺,还有一套做人的讲究。
"五爷,"他说,"您这套账,我慢慢学。"
"学吧。"五爷说,"学不会手艺,顶多饿肚子。学不会做人,是要栽跟头的。"
四月底,五爷听说他修好了码头的老吊机,蹲在收废站门口,抽了半包烟,说:"行啊,修机器的,你都修到码头去了。"
"五爷,"方醒说,"那活,是您给我揽的吗?"
"不是。"五爷说,"是你自己的名头。老城的人,都说你修得好,话传到码头,人家才找你。"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那三成,还照给吗?"
"给。"五爷说,"说好的事,改什么。"
"五爷,"方醒说,"码头那活,不是我揽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门的。这活的钱,不该给您抽。"
五爷看了他一眼,半天,把烟头掐灭:"行。那这单,我不抽。往后,你自己揽的活,我也不抽。我只抽,我给你揽的。"
"那您不是亏了?"
"不亏。"五爷说,"你修得好,名声就是我的名声。名声,比钱值钱。"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没有接话。他看着五爷那只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驼背的老头,这一辈子,怕是见过太多事。
那天晚上,方醒回到防空洞,把白天挣的钱,数了一遍,单独拿出两百,放在一边。他想了想,没有马上送去。他想着五爷的话:"你自己揽的活,我也不抽。"
可他还是觉得,规矩是规矩。
第二天一早,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把那两百,递给五爷:"五爷,码头那活,我自己揽的,您说不抽。可我想了想,您给我揽活的路子,搭了台子。这两百,不是我交的份子,是我欠您的路子钱。"
五爷看着他,半天,把那两百,接过去,揣进兜里:"行。那就当我,给你存着。你有难处的时候,来拿。"
方醒点点头。
他后来知道,五爷那两百块,一直替他存着。存了很多年。
四月,快过去了。老城的梧桐,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遮了半条街。晚上,街坊们搬着凳子,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说东家长西家短。方醒蹲在墙根,听他们说话不插嘴。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海边。
海是黑的,浪很大。他站在岸上,看那些浪,一个接一个,拍上来。他浑身湿透了,可他不觉得冷。他往海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然后,他醒了。
他蹲在墙根,一身的汗。头顶,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街坊们还在说话,没人注意到他。
他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疤。
"海,"他对自己说,"我怎么会梦见海。"
他站起来,往筒子楼走。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码头那边,灯还亮着,吊机静悄悄地,立在夜空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防空洞,他蹲在炉火边,翻开笔记本,写:
"2014年4月30日。梦见海。半夜醒的,一身的汗。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梦见海。"
他停了停,又写:
"不管梦见什么,日子,还得过。明天,老城东头,还有一台洗衣机等着我修。修好了,能给老太太买半斤排骨。"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蹲在炉火边,听着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一卷·开端·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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