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码头的活多了起来。
秋汛还没到,可港里进出的船比夏天密了。有拉煤的,有拉沙的,有拉集装箱的。工头找到方醒,说:"修机器的,码头夜班缺个会修机器的。夜里设备坏了,现找人来不及。你白天修,晚上也来。一个月,给你两千八管一顿夜宵。"
方醒算了算账: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夜宵,等于一天,多挣九十多块省一顿饭钱。
"行。"他说。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
码头夜班的第一个星期,方醒慢慢摸清了夜码头的脾性。
夜里,码头上的活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活,是装卸,是吊运,是叉车来来往往。夜里的活,是检修。机器白天累了一天,夜里毛病就露出来了。轴承响的,皮带松的,油管漏的,灯不亮的。工人们白天没空修,夜里才腾出手来修。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把一台一台机器,挨个过了一遍。哪台响,哪台松,哪台漏油,他记在小本子上,排了个先后:急的先修,缓的往后排。工人们都说,修机器的,一来夜里干活踏实了。
夜宵,是食堂送来的。一碗面条,或者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工人们蹲在探照灯底下,围成一圈,吃得快吃得香。方醒也蹲在里头,不吭声低头吃。
有个老工人,姓孔,干了一辈子码头,头发白了。他蹲在方醒旁边,说:"修机器的,你夜里也在,白天也修你不困?"
"困。"方醒说,"困了,就蹲着眯一会儿。"
"那多累。"
"累点,有钱。"方醒说,"有钱,就不累。"
孔师傅笑了:"你这人,实在。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想。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想什么?"
"想退休。"孔师傅说,"干到六十退休,回老家种两亩地,养几只鸡晒晒太阳。"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想了想:"那得等很多年。"
"很多年,也得等。"孔师傅说,"人活着不就是等个盼头吗?"
方醒没接话。他啃着馒头,想着孔师傅那句"等个盼头",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个盼头。可他说不上来,盼头是什么。
他蹲在码头边,这一晚就碰上了事。夜班工人推着一台电焊机,跑过来:"修机器的,焊机坏了,出不了火。你给看看。"
方醒蹲下来,拆开焊机,是整流器烧了。他从工具袋里,翻出一个旧的整流器换上,焊机出火了。工人蹲在旁边看着那蓝白色的弧光,说:"行了行了,能干活了。"
"往后,焊机不出火,"方醒说,"先听声。出火前,有'滋啦'一声,是正常的。要是一声没有,就是整流器的事。"
工人蹲在焊机边,点了点头:"记着了。修机器的,你懂的真多。"
"不多。"方醒说,"修多了,就懂了。"
他收好工具,蹲在码头边看着夜里的港。
远处的航标灯,一明,一灭。近处的探照灯,把一片水面,照得雪亮。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忽然想这片海自己好像见过。
眼前这片海,让他想起另一片海。更黑,浪更大。他在那片海里泡过。
他打了个寒战,把大衣裹紧。后脑勺那块疤,又开始隐隐地发凉。
他想不起来那片海。他只是,怕它。
夜里十一点,一艘船进了港。
没有开灯。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看着那艘船,黑黢黢的,像一块礁石,从海面上慢慢漂过来。它悄没声儿地,停进了码头最西头,那片废弃的旧泊位。
旧泊位,早就废弃了。黑漆漆的,一台吊机也没有。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看了一会儿。那艘船,靠了岸。岸上,有几辆车,早就等在那里了。车也没开灯。船靠稳,有人从船舱里,搬东西下来。东西用防水布盖着,一箱一箱往车上装。
方醒没有动。他蹲在探照灯底下,看着那片黑,像一块石头。
那晚,方醒没有多待。两点,下了班,他收拾好工具往回走。路过旧泊位那片,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走得稳,走得快,像码头边一块不起眼的影子。
回到防空洞,他蹲在炉火边想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那是船靠岸,是码头上的事。他是修机器的,只管机器。可他又想起,码头上那些工人说的话:有的船,靠岸,不点灯,卸的货,见不得光。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想。
第二天,他蹲在收废站门口,问五爷:"五爷,码头最西头,那片旧泊位废弃多久了?"
五爷抽着烟,想了想:"有些年头了。我年轻那会儿,那片泊位还在用。后来航道淤了,大船进不来就废弃了。"
"现在,还有船在那儿靠吗?"
五爷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方醒没说话。
五爷把烟头掐灭,说:"修机器的,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船靠岸,不是为了卸货,是为了躲人。你一个修机器的,管不了那些。你只管,把机器修好。"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很久,点了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五爷说,"往后夜班,别多事。"
方醒没再提那艘船。可那天夜里,他蹲在探照灯底下,又看见那艘船,进了港。还是没开灯,还是靠旧泊位,还是有人往下搬箱子。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搬箱子的人,动作很熟,是干惯了的。箱子不大,两个人抬,一箱一箱,抬得又快又稳。
方醒蹲在探照灯底下,数了数。那晚,他们搬了三十七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数字。他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九月底,码头上的工人们,聊起一件热闹事。
"你们听说了吗?美国那边,有个公司,上市了。"一个工人,蹲在探照灯底下,吃夜宵,说,"叫什么阿里,一天,挣了好几亿美金。"
"好几亿?"另一个工人,咂着舌,"那得买多少包子。"
"人家那叫,公司上市。"第一个工人说,"公司上市了,老板就成有钱人了。你看咱们,一天挣个一百两百还得看天吃饭。"
方醒蹲在旁边,啃着夜宵的馒头听着他们说话。
"修机器的,"一个工人问他,"你说,这公司上市,是啥意思?"
方醒想了想,说:"大概,就是把一个生意,做大了,让人家都来买它的股。股涨了,生意人就有钱了。"
"那你,会不会上市?"
方醒啃着馒头,说:"我连个店都没有,上什么市。"
工人们都乐了。
"修机器的,你这人实在。"第一个工人说,"人家有钱人,一天挣好几亿。你一个月,挣两千八还乐呵呵的。你不眼红?"
方醒想了想,说:"眼红。可眼红没用。我修我的机器,挣我的两千八。人家的亿,是人家的。我的两千八,够吃饭。"
工人们蹲在探照灯底下,听着都笑了。
那几天,夜市那边也热闹。小赵的贴膜摊,生意好得不行。方醒路过夜市,小赵一把拉住他:"修机器的,你猜怎么着?苹果出新手机了!巴掌大,屏幕亮得晃眼。这几天,来贴膜的人排着队。"
"那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小赵说,"膜,还是十块一张。手机贵了,膜没贵。挣的还是那个数。倒是你,"小赵压低声音,"听说,码头夜班,一个月两千八?"
"嗯。"
"那可比贴膜稳当。"小赵说,"贴膜,看天气,下雨就没生意。你修机器,风里雨里都有活。"
方醒蹲在夜市街边,想了想:"都行。都是干活挣钱。"
小赵乐了:"行。你这个'都行',比人家'我全都要',实在多了。"
那天晚上,方醒修了一台叉车的喇叭,又修了一台夜间探照灯。探照灯是灯泡烧了,他换了一个。灯亮起来,雪亮的光,把码头一角照得清清楚楚。
方醒蹲在灯下,看着那片被照亮的码头,忽然想起什么。
他想起旧书里那张图。图上,老城地下的防空洞,有一条通道,虚线标着,连到码头。
他蹲在灯下,往码头西头看了看。旧泊位那边,一片黑。可方醒知道,那片黑底下,说不定,也有一条通道。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想。
"五爷说了,"他对自己说,"别多事。"
可他还是,把旧书里那张图从笔记本底下,翻了出来。他蹲在探照灯底下就着光,看那张图看了很久。
图上,连到码头的那条通道,标注的是老城西头一所教堂。
教堂,就在旧泊位后头那条巷子的尽头。
第二天白天,方醒顺着那条巷子走了一趟。
巷子窄,两边是老墙长满了青苔。走到尽头,是一座老教堂,灰砖的尖顶,窗是彩色玻璃的蒙着灰。教堂不大,铁门锁着,门上挂着一块旧牌子:非本堂人员,请勿入内。
方醒蹲在教堂门口,看了看。
教堂的院子,有一道矮墙。矮墙根下,堆着杂物,破筐旧木板还有一块水泥板斜靠着墙。方醒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水泥板。水泥板底下,是一个洞,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洞口不大,也就一尺见方。可方醒蹲在那里,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他想起旧书上那句话:"部分通道,至今未对外开放。"
他伸出手,在洞口边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地方,是湿的凉的。他收回收,把沾在指尖的土,在裤腿上擦了擦。
"不是现在,"他对自己说,"等有空了,再说。"
他没有爬进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顺着原路走了。
回到码头,工头喊他:"修机器的,你白天不修机器,跑哪儿去了?"
"去看了个教堂。"方醒说。
"教堂?"工头乐了,"你一个修机器的,还信教?"
"不信。"方醒说,"就是,看看。"
工头没再问。方醒蹲在码头边,把工具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他想着那个洞口,想着旧泊位那艘船,想着旧书上那张图。三条线,在他脑子里,隐隐地,串成了一条。
可他不敢往下想。他想起五爷的话:"有些东西,看着值钱,碰了是要命的东西。"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想。
那天夜里,他回到防空洞,翻开账本,写:
"2014年9月。码头夜班,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夜宵。修了焊机,叉车喇叭,探照灯。码头西头,旧泊位,夜里有船靠岸,不点灯,卸箱子,用防水布盖着。五爷说,别多事。我记住了。可我也记住了,旧书上的图,码头底下,有一条通道通向教堂。"
月底,工头把第一个月的两千八,结了。方醒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兜里。工头看着他,乐了:"数两遍,怕我少给你?"
"不是。"方醒说,"是头一回,一个月挣两千八。我数两遍,记个实。"
"你白天还修机器呢。"工头说,"加起来,一个月挣得不少了。"
"是不少了。"方醒说,"够吃饭了。"
"够吃饭就行?"
"够吃饭,就能攒。"方醒说,"攒着,就能干大事。"
工头没听懂他说的"大事"是什么。他看着方醒揣着钱,走进夜色里,嘀咕了一句:"这修机器的,人不大口气不小。"
方醒没听见。他揣着那两千八,蹲在码头边,又看了一眼旧泊位那边。
那边,一片黑。
他转过身,往老城走。
夜班干了半个月,方醒摸出一点门道来。
那艘不点灯的船,不是天天来。隔个四五天,来一回。来的时候,都在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靠岸,卸货,装车,四十分钟,走人。车是外地的牌照,装完货不熄火直接走。
方醒没有凑近看。他只是蹲在探照灯底下,远远地,记下这些。
他把这个规律,记在账本的夹页里,写得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夜班,其实是个好活。"方醒蹲在炉火边,对自己说,"一个月两千八,管饭,还能看见夜里的码头。"
他把夜班挣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攒着,冬天买棉衣;一份,攒着,防空洞加固;一份,留着,买工具。
"家,是这么攒出来的。"他对自己说,"日子,也是。"
他蹲在炉火边,把账本合上,压在那只铁皮盒底下。
防空洞里,那台老熊猫收音机,还在响着。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支歌。
方醒蹲在炉火边,听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那个不点灯的码头,那条通往教堂的通道,还有教堂墙根那个一尺见方的洞,也许,等他攒够了钱,置办齐了家伙,会去,看一看。
"不急。"他对自己说,"日子长着呢。"
他蹲在炉火边,又坐了一会儿。
"日子长着呢。"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先把手里的活,干好。把机器,修好。把账,记好。剩下的,慢慢来。"
防空洞里,炉火噼啪地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把灯调暗,躺下。
第二天,又是一个夜班。
——第一卷·开端·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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