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路

十月下旬，雾港的夜长了。

方醒的夜班，还在上。凌晨两点下班，他收拾好工具走回老城。夜路不长，二十分钟从码头穿过夜市街，拐进老城的巷子到筒子楼。

他走夜路，不喜欢绕道。哪条近，走哪条。哪条黑，也走哪条。他不怕黑。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怕黑。好像他天生就不怕黑。

夜里的老城，和白天是两个样子。白天，街坊们端着碗，蹲在门口边吃边聊。夜里，门都关了，窗都黑了，只剩下路灯在巷口守着。偶尔，有狗叫一声，有孩子哭一声，有电视的声音，从哪扇窗里漏出来闷闷的。

方醒走夜路，脚很轻。他自己没注意，可他的脚步声比一般人的轻得多。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见，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他天生就习惯了，走路不出声。

那天夜里，两点二十他路过夜市街口。夜市已经收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他走到街口拐角，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是有人，被撞倒在墙上的声音。

他停下来。

拐角的墙根下，一个瘦小的男人被人揪着衣领，按在墙上。他面前站着三个壮实的汉子，其中一个叼着烟正扇那人的脸。

"钱呢？"叼烟的汉子说，"这个月的钱呢？"

"大哥……宽限几天……"瘦小的男人，声音发颤，"我这月真没挣到钱……"

"没挣到钱？"叼烟的汉子，又扇了一巴掌，"你摆摊，一天，挣得比老子还多。你跟我说没挣到钱？"

"真没有……我老婆住院了，钱都花在医院了……"

"那是你的事。"叼烟的汉子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还，就别在这条街摆摊了。"

瘦小的男人，被按在墙上眼泪都下来了："大哥，我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卖了这批货，就还……"

"这批货？"叼烟的汉子往墙角看了一眼。墙角，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一筐一筐的水果。他走过去抬脚，就把那筐水果踹翻了。苹果，梨，橘子，滚了一地。

"还不了钱，"叼烟的汉子说，"这车货，先抵了。"

瘦小的男人，看着满地的水果，挣扎着，喊："大哥，别动我的货！那是我的本钱！"

叼烟的汉子，回头又扇了他一巴掌："你嚷嚷什么？"

方醒蹲在街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他想起了五爷的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他蹲在街口，看着那个瘦小的男人被按在墙上，看着满地的水果，在路灯下滚了一地。他看见那个男人，挣扎着喊"那是我的本钱"。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毛衣。他看见那个男人的头发乱蓬蓬的几天没洗的样子。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抱着头，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是个苦命的人。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没出声走到那三个汉子跟前。

"几位，"他说，"这车货是他的本钱。你们拿走，他明天就没饭吃了。"

叼烟的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背工具袋的瘦子。

"你谁啊？"

"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

"修机器的？"汉子嗤笑一声，"管得着吗？"

"管得着。"方醒说。

汉子打量了他两眼："你知道，这条街谁罩着？"

"不知道。"方醒说，"我就知道，这车货是他的本钱。人活着得有个吃饭的家伙。"

"你他妈还挺能说。"汉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冲他走过来，"那我先教教你，怎么说话。"

他抡起巴掌，朝方醒扇过来。

方醒偏了一下头，那一巴掌扇空了。汉子一愣，另一只手又抓过来。方醒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汉子哎哟一声，弯下腰。方醒又拿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小腹。汉子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套，做得又快又顺像是他练过千百遍。

剩下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一起冲上来。

方醒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带。那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在墙上好像有点晕，顺着墙根趴下了。第二个人抬脚踢过来。方醒没躲，他往前一闪步侧身迎上去，在对方脚还没下落的时候，拿肩膀顶撞了一下他的胸口，那个人被撞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个人，趴的趴，跪的跪，坐的坐。

方醒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走吧。往后，这条街的摊别碰。"

叼烟的汉子，跪在地上，揉着肚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等着。"

"我等着。"方醒说，"我天天，夜里都走这条街。"

三个汉子，互相搀扶着走了。

方醒蹲下来，帮那个瘦小的男人把地上的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苹果，梨，橘子，有些摔烂了，有些还好的。他捡了满满一筐，放回三轮车上。

瘦小的男人，蹲在墙根，看着他，半天，才说："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方醒说，"车还能开吗？"

"能。"男人说，"就是，摔烂了几个苹果。"

方醒蹲在三轮车边，把摔烂的苹果挑出来放在一边："烂的，拿回去，削了皮还能吃。好的，留着卖。"

男人看着他，眼圈红了："兄弟，你叫什么？"

"修机器的。"方醒说，"老城的。找五爷能找到我。"

"修机器的……"男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记着了。"

方醒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他走回筒子楼，蹲在防空洞里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管了这档子事。他只知道，那个男人喊"那是我的本钱"的时候，他没办法蹲在街口看着不动。

他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他刚才动手的时候，身体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他不是练过武的人，他自己知道。可那几个动作，手腕一压，膝盖一顶，侧身一带，肩膀一撞，像是他的身体自己就会。不用他想手就出去了。

他蹲在炉火边看着自己的手。

"这手，"他对自己说，"好像，不是只会修机器。"

他翻开账本，写：

"2014年10月。夜里，在夜市街口，帮一个卖水果的挡了三个要账的。他的三轮车差点被推走。他喊，那是我的本钱。

还有，我动手的时候身体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吃惊。我没有练过武。可那几个动作，手就会。我记不住为什么。我只能记着：往后，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动手了，就得管到底。"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他蹲了一会儿，又说：

"我的手，好像也有个本钱。我自己还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天，老城传开了一件事：修机器的，在夜市街口，一个人撂倒了三个要账的。

传话的是那个卖水果的。他第二天，蹲在五爷的收废站门口，把昨晚的事，说了三遍。每说一遍，都要加一句："那个修机器的，是真快！我都没看清，那三个人就趴下了！"

五爷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听完，说："行了，知道了。你这水果摔烂了几个？"

"摔了小半筐。"卖水果的说。

"摔了的，你削了皮自己吃。别拿去卖，砸招牌。"五爷说，"你这车推回去，让修机器的，给你看看。昨晚他动了手，你也不能白受惊。"

卖水果的点点头，推着三轮车走了。

中午，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五爷问他："修机器的，昨晚的事，你跟我说说。"

方醒把昨晚的事，说了。

五爷听完，把烟头掐灭，半天，才说："你管了。管了，就得管到底。"

"我知道。"方醒说。

"你知道什么？"五爷说，"你撂倒的那三个人，是这一片，收保护费的。他们的上家是谁，你打听过吗？"

方醒没说话。

"没打听过，你就敢动手。"五爷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多事。你倒好，专挑硬茬子。"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想了想，说："五爷，那三个人，不是硬茬子。他们欺负的是一个摆摊的，货都要抢走了。我要是不管，那个摆摊的，明天连饭都吃不上。"

五爷看着他，半天，说："行。你行。你有理。"

方醒没接话。

五爷又说："既然管了，就管利索。那个卖水果的，你认了，往后，他这条街上的事，你也得看着点。这是你管出来的责任。"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五爷说，"你知道个屁。你还不知道，这条街的水有多深。"

方醒没有反驳。他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五爷起身，走进库房，忽然，觉得五爷的背影有点佝偻。

那天下午，卖水果的把三轮车推到了收废站门口。

"修机器的，"他说，"五爷说，让你给我看看车。"

方醒蹲下来，检查了一遍三轮车。链条松了，刹车皮磨平了，一个轮胎有点亏气。他紧了紧链条，换了刹车皮又给轮胎打了气。

"好了。"方醒说，"刹车，往后别等磨平了再换。听着有吱吱声就该换了。"

卖水果的蹲在旁边，点头："记着了。修机器的，你修车多少钱？"

"不要钱。"方醒说。

"怎么不要钱？"卖水果的说，"五爷说，你修东西都要钱。"

"那是修机器。"方醒说，"你这车，是昨晚他们踹的。算在我账上。"

卖水果的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

"你这个人，"卖水果的说，"让我，不知道该说啥。"

方醒蹲在三轮车边，说："啥也别说。好好卖你的水果。往后夜里收摊，早点走。别一个人，落在这条街上。"

卖水果的点头，推着车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我叫陈大贵，大家都叫我老陈。往后，你想吃水果来我摊上随便拿。"

方醒点点头。

老陈推着车，走远了。

过了两天，方醒路过夜市街，老陈的摊子还摆着。他蹲过去，问："老陈，那天那几个人没再找你？"

"没来。"老陈说，"打那以后，这条街清净多了。以往收保护费的也躲着走了。"

"那你的生意好做了？"

"好做了。"老陈咧嘴笑了，"头一回，卖完了一整车货没被抽份子。"

方醒点点头，蹲在摊子边。老陈挑了两个橘子，塞给他："尝尝。自家进的货，甜。"

方醒剥开一个橘子，尝了一瓣，说："甜。"

老陈蹲在摊子边说："修机器的，你不知道。我这橘子，卖一天挣四五百。刨去进货，刨去份子，落到手里能有二百就算烧高香了。我老婆住院一天花好几百，家里实在没钱亏了。"

"你老婆，什么病？"

"腰上的毛病。"老陈说，"老毛病了。干重活累的。医生说得养。养，就得花钱。我在外头，多卖一筐，她就能多养一天。"

方醒蹲在摊子边，把橘子慢慢地吃完。

"老陈，"他问，"你老婆，在哪个医院？"

"老城医院。"老陈说，"骨科。"

方醒想了想，说："我有个客户也在老城医院，当保洁。回头，我跟她说一声帮你看着点。要是你老婆有什么要跑腿的，你忙不过来让她搭把手。"

老陈愣了一下："你还有这路子？"

"没有。"方醒说，"就是，认识的人多。"

老陈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连医院都有认识的人。"

方醒蹲在摊子边，说："修机器的认识的人，杂。"

老陈没再说话。他蹲在摊子边，看着方醒把橘子核，吐在手里攥着站起来，扔进垃圾桶，才说："修机器的，你这人，心，是真细。"

方醒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又补了一笔：

"老陈，夜市街卖水果的。老婆，在骨科住院。他一天挣不了多少辛苦钱。他说，我老婆多养一天，是一天。我想，往后能帮的就帮一把。"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

"这条街，"他对自己说，"卖水果的，卖烤串的，贴膜的，摆摊的。都是本钱不大，日子紧巴的人。谁的钱，都是本钱。谁的日子，都得过。"

他蹲了一会儿，又说：

"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傍晚，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又想起五爷那句话："这条街的水，有多深。"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条街到底是谁在罩着。

他没有打听。他记着五爷的话：有些东西，看着值钱，碰了，是要命的东西。

可他心里隐隐觉得，昨晚那三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过了三天，夜市街口又来了两个人。

夜市街口，站着两个穿夹克的头发短腰板直，四下看了看。有人认出他们，说是"道上"的人。

他们没找方醒。他们进了夜市街，转了一圈又走了。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看着他们走远。

"修机器的，"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顺子的人。"

"顺子？"

"顺子你不知道？"老刘说，"这一片收保护费的，都听顺子的。顺子在码头那边，有个仓库，白天睡觉，晚上收钱。他手底下几十号人。"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没有说话。

"你惹的那三个，"老刘说，"就是顺子的手下。那天晚上，你撂倒他们的事，顺子，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他怎么没来？"

"不知道。"老刘说，"可能，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也可能，"老刘压低声音，"是在盘你。"

"盘我？"

"盘你的底。"老刘说，"看你是哪路的，有没有靠山。你要是没靠山，他随时能来找你。"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想了一会儿。

"他盘他的。"方醒说，"我修我的机器。他要来，我接着。"

老刘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这人胆子是真大。"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夜市街口，看着那两个穿夹克的人走远消失在人流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又翻开账本补了一笔：

"2014年10月。顺子。收保护费的，都听他的。码头那边，有个仓库。他手底下几十号人。我撂倒的那三个，是他的手下。老刘说，他可能在盘我。盘就盘。他要来，我接着。"

"夜路，"他对自己说，"走多了，总会碰见事。碰见了，就躲不开。躲不开，就接着。"

他顿了顿，又说：

"我接着。"

——第一卷·开端·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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